他本想立刻下车跟进去,但转念一想——不如等那女子走了再进去。
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耐着性子继续等。
府里。
表小姐柳婉清进了正厅,脸上的笑容甜得发腻。“表哥,我来了。”
林墨舟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书,听见声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婉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来,四下看了看,皱了皱鼻子。“表哥,你这府里也太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来有什么事?”林墨舟问。
“来跟你道别呀。”柳婉清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过几日就要回老家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想来跟表哥吃顿饭,说说话。”
林墨舟看了她一眼。“饭我已经吃过了,你说完了就回去吧。”
柳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表哥,我都来了,你连顿饭都不肯留我?我爹娘知道了,该说你无情无义了。”
林墨舟沉默了片刻。“让厨房做两个菜。”
柳婉清摇了摇头。“我要吃‘千丝万缕如意鱼’。”
林墨舟看了她一眼。这道菜他听说过——府里的厨子曾经提过一嘴,说这道菜极其繁琐,寻常人家根本做不了。光是准备就要大半天,更别说上手做了。
更何况林墨舟不是那种爱享受的人,林府的仆从本就不多,算上看门的和管家。总共也才六个人,厨房就两个人,一个烧火的,一个炒菜的。
这道菜整个做下来,最快也得两个半时辰。
林墨舟看着她。“你今天就是要吃这个?”
“就想吃这个。”柳婉清点头,“在别处吃不着,就念这一口。表哥,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依我一回?”
林墨舟沉默了片刻。等她吃完,天都黑透了。但他不想跟她纠缠下去。
他叫了一声管家。
管家从门外进来,躬着身。
“让厨房做一道千丝万缕如意鱼。”林墨舟说。
管家的眼角抽了一下。
这道菜他听厨子抱怨过,做一回能累掉半条命。但大人发了话,他只能应下来,转身往厨房走。
柳婉清又喊住了他。“等一下,我急着吃,让厨房快一些。你让所有人都去帮忙,光靠一个厨子做到天黑都做不完,都去,别磨蹭。”
管家看了一眼林墨舟。林墨舟微微点了一下头,管家便领命去了。
柳婉清的贴身丫鬟也跟着去了厨房,说是去催菜。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柳婉清坐在林墨舟下首,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表哥。”她又开口了。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府里,也没个人照顾你,我走了还真有些不放心。”
林墨舟没理她,低头看文书。
柳婉清也不恼,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先送两盏参茶来,我有些渴了。”
不多时,一个丫鬟端着两盏参茶进来了。柳婉清接过来,将其中一盏放在林墨舟手边,自己端着另一盏慢慢喝了起来。
“表哥,这参茶最补气养神了。你整日看文书,伤眼睛,喝这个好。”柳婉清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墨舟。
林墨舟没有看那盏参茶,目光还落在文书上。
柳婉清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脸色沉了下来。“表哥,你是不是嫌弃我?”
林墨舟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伸手端起那盏参茶,送到嘴边喝了两口,放下了。
柳婉清脸上的乌云立刻散了,笑盈盈地继续喝自己那盏。
林墨舟继续看文书。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是微微的燥热,像春天穿多了衣裳,后背上细细地冒了一层汗。
他没太在意,端起参茶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燥热不但没退,反而更重了。
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来,顺着脊椎往上窜,窜到胸口,窜到脖颈,窜到耳根。他的脸开始发烫,呼吸也变得不太平稳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不对劲。这感觉不对。
他又睁开眼,看向手边那盏参茶。
柳婉清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表哥,你怎么了?脸色好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刻意的关切。
林墨舟的眉头皱得死紧,将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你放了什么?”
“什么?”柳婉清一脸无辜,“就是参茶啊,什么都没放。表哥你是不是太累了?我扶你回房休息吧。”说着又要伸手去扶他。
林墨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上了桌案,桌上的茶盏晃了晃,参茶泼出来一些,洇在文书上。
第148章 凶残
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伸手撑住桌沿才没让自己摔倒。
柳婉清又凑了上来,双手攀上了他的胳膊。“表哥,你站都站不稳了,我扶你——”
林墨舟不等她说完,猛地拂开了她的手。
那一下力道不小,柳婉清被甩得往后退了两步,撞上了一把椅子,膝盖磕在椅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表哥,你——”
“滚开。”林墨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婉清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两步。“表哥,你别这样,我是为你好——”
林墨舟抬起手掌,一掌击在她肩颈处。
柳婉清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
林墨舟站在那里,手心还在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阵翻涌的热气压了压,然后转过身,朝卧房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但还是微微有些踉跄。
府外。
沈砚等得越来越焦躁。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等了。万一下了毒,林墨舟已经倒下了,他再等下去,林墨舟的尸首都凉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领,大步朝林府大门走去。
门房还在,正坐在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沈砚,站了起来。“沈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
沈砚脸上挂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实在不好意思,我方才走得急,落了一样东西在府里。”
说着在腰间摸了摸,露出一个空荡荡的绦带挂钩,“我那块玉佩,就是随身带的那块,刚才在厅里坐着的时候摘下来随手把玩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忘记拿了。那块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实在丢不得,劳烦您让我进去找一找。”
他说话的语气诚恳极了,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恳求,看起来确实像个丢了传家宝的可怜人。
“沈公子稍等,我去问问——”门房转身要走。
沈砚连忙拉住他。“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自己去找就行,就那间正厅,拿了就走,绝不乱逛。您通融通融,我马上就出来。”
门房犹豫了一下。
沈砚是林墨舟亲自请进来的客人,刚才又留了饭,想来不是什么要紧的外人。
再说了,一块玉佩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公子快去快回,别让小的为难。”门房侧身让开了路。
沈砚连连道谢,快步走进了林府。
沈砚快步穿过院子,青砖小路两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进了正厅。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就是刚才那个穿水红色衫裙的女子,此刻歪在椅子旁边,头朝下,头发散了一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砚蹲下来,伸手在她鼻子底下探了探。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这女子怎么会倒在这里?那个要下毒的人已经动手了?
沈砚的冷汗下来了。那个贼人这么凶残,连这个姑娘都不放过?那林墨舟……不会已经晚了吧?
他顾不上那女子了,转身就往里走。正厅后面有一条走廊,通向内院。
走廊里也是空的。
他听见其中一间房有声音。
沉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低吼,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沈砚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几缕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白线。
林墨舟坐在床沿上,衣裳散乱,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床沿,指节泛白。手臂上有一道一道的血痕,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珠,将袖口染出了一片一片的深色。
沈砚看清楚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墨舟听见了门响。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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