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端着已经凉透了的洗脸水,默默地退了出去。
晚上,沈砚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那部他已经放了无数遍的电影——放榜那天,他站在红榜前,周围人山人海,他的名字高高挂在前头。
人群里有人喊“沈公子中了”,他爹老泪纵横,青竹高兴得满地打滚,赵远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胸戴红花,游街示众——不对,是游街夸官。
路两旁的百姓朝他扔花,他微笑着挥手致意,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引得无数闺中女子芳心暗许。
想到这里,沈砚忍不住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困意上来了,他沉沉睡去。
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真的中了进士,而且不是一般的进士——是一甲头名,状元及第。
皇上在金殿上亲自点了他的名,说他“文章盖世,才华无双”,他跪在殿上,三呼万岁,声音洪亮,气贯长虹。
此后他官运亨通,从翰林院编修到侍读学士,从侍读学士到礼部侍郎,从礼部侍郎到吏部尚书,一路高歌猛进,势不可当。
朝中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如今见了他都点头哈腰,赵远跟在他屁股后面跑腿,卫承宇见了他绕道走。
沈砚在梦里志得意满,春风得意。
然后他看见了谢渊。
谢渊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站在角落里,弯着腰。
“沈大人,您来了。”谢渊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个太监。
谢渊小跑着过来了,手里捧着一杯茶,躬着身子举过头顶。“沈大人请用茶,小的给您跪安了。”
说着就跪了下去。
沈砚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谢渊,他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像是被人往火里浇了一桶油,呼地一下蹿上了天。
“小渊子,起来吧。”沈砚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谢渊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殷勤得不像话。“沈大人,您看这个茶还合口味吗?不合口味小的去给您换。”
沈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烫了。”
“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去换。”谢渊双手接过茶杯,小跑着出去了。
沈砚看着他那副奴才相,嘴角翘得老高。
“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梦里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渊啊谢渊,你也有今天!”
笑得太猛了,他从梦里醒了。
眼皮还沉沉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得意的弧度,喉咙里还残留着笑声的余韵。
他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张脸。
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根眉毛的走向。
那张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说“看傻子”都算客气了。
沈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角还翘着,下巴上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水痕——是他笑出来的口水。
沈砚的脑子从梦里那片得意洋洋的云端,咚地一下摔回了现实。
他飞快地合上嘴巴,伸手擦了一把嘴角,那口水湿漉漉地糊了他一手背,他连忙在被子上蹭了蹭。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尴尬,“公子,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谢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从沈砚的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嘴角那道还没擦干净的水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眼睛。
“做梦了?”谢渊问。
沈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嗯。”
“梦到什么了?”
沈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没什么,”他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眨巴了两下。
谢渊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丝毫变化。
“没什么能笑成这样?”
沈砚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沈砚闷闷地说了一句:“公子,你该去兵部了,天都亮了。”
谢渊没有动。
沈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薄薄的被子,像一把烧红了的刀,从他身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然后谢渊掀开被子下了床。
沈砚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他走到衣架旁,伸手取下外袍,动作不紧不慢。
谢渊穿戴整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床上那团缩成一团的被子。
“口水擦干净。”
门关上了。
沈砚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伸手摸了摸下巴——还有一点湿。
他红着脸在被子上蹭了两下,将脸埋回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痛苦的低吟。
第141章 检查
转眼就到了科举的日子。
沈砚起了个大早。难得没有赖床,青竹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做最后的调整。
“少爷,您紧张吗?”青竹问。
沈砚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嘴角翘得老高。“紧张什么?又不是去上刑。”
他确实不紧张。不仅不紧张,他甚至觉得有些迫不及待。
这么多天的准备,这么多天的盼头,今天终于要见分晓了。
他特意挑了那件宝蓝色的直裰,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腰间系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谢渊送的那块。
头发用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浑身上下写满了“前途无量”四个大字。
青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由衷地说了一句:“少爷,您今天真好看。”
沈砚斜了他一眼。“我哪天不好看?”
青竹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没法反驳。
沈敬之已经在正厅等着了。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手里攥着一个食盒,看见沈砚走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砚儿,爹给你准备了些吃食,考场里头不让带太多东西,这些都是能带进去的。”他将食盒打开,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糕、一包肉干、两个煮鸡蛋。
“爹,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考。”沈砚接过食盒,语气诚恳。
沈敬之拍了拍他的肩膀,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砚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朱雀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三五成群的举子们往贡院的方向走,有的面色凝重,有的谈笑风生,还有的边走边背文章,嘴里念念有词。
沈砚坐上了马车。
青竹赶着车,慢悠悠地往贡院的方向走。
沈砚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看见一个举子正蹲在路边翻书,翻得飞快,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砚心想:翻吧翻吧,你就是把书吃了也没用。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翘起二郎腿,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啃了起来。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
举子们排着长队,一个一个地接受检查。
搜身的差役们面色严肃,手脚麻利,翻书包的翻书包,摸衣裳的摸衣裳,恨不得把人扒光了检查。
沈砚排在人堆里,前面是一个瘦高个儿的举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一直在抖,抖得手里的考篮哗啦哗啦响。
轮到沈砚的时候,他将考篮递过去,张开双臂。
差役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翻了他的考篮,翻了他的食盒,连桂花糕都掰开看了看。
沈砚站在那里,面不改色,心里却跳了一下——他什么都没带,当然不怕搜。但王翰那边……应该是安排好了的吧?
差役检查完毕,将考篮还给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进去吧。”
沈砚接过考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贡院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一排排号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个狭小的鸽子笼。
每间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里面放着一块木板当桌案,一块木板当凳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水缸和一只夜壶。
沈砚看着那间逼仄的号舍,嘴角抽了抽。
他要在这种地方待三天?
他在号舍里坐下来,将考篮放在桌案上,桂花糕、肉干、煮鸡蛋一一摆好。
他左右看了看,左边的号舍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举子,正在磨墨,动作又慢又稳,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
右边的号舍里坐着一个年轻后生,正在闭目养神,嘴唇微微翕动着,大概在默背什么文章。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紧张。他不紧张。
考卷发下来了。
沈砚接过那张纸,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
他的手在纸上移动着,蝇头小楷写得端端正正——这个他倒是练出来了,谢渊逼着他练了好几个月,如今写起字来有模有样,横平竖直,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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