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桃花眼弯着,嘴角翘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渊靠在椅背上看他,没有接话。
沈砚便又拈了一块递到谢渊面前,指尖捏着那块淡黄色的糖块,举了好一会儿,见谢渊没有接的意思,便耸了耸肩,将那块糖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松鼠。
谢渊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捏住了沈砚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颌骨两侧的凹陷里,将沈砚的脸固定在一个微微仰起的位置。
沈砚嘴里还含着那块糖,腮帮子鼓着。
谢渊的目光从沈砚的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因为含着糖而微微嘟起的嘴唇。
那副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困惑,嘴唇上沾着桂花糖的碎屑,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唇。
桂花糖的甜味在两个人唇齿之间弥漫开来,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罐蜂蜜,甜得发腻,黏稠得几乎要将两个人的嘴唇粘在一起。
沈砚嘴里的那块糖还没有完全化开。
沈砚被吻得喘不上气来,双手在谢渊的胸口推了两下,力道不大,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本能地想要找到一点支撑。
谢渊没有理会他的挣扎,甚至因为那两只手的推拒而加深了这个吻,将沈砚的呼吸完全堵了回去。
沈砚的鼻腔里发出细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呜咽声。
那个声音从两个人贴合的唇缝间挤出来,细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断裂,却始终没有断。
谢渊终于放开了他的嘴唇。
沈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泛红,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比平时饱满了几分,上唇的唇峰和下唇的唇珠都在烛光中泛着湿润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光泽。
他瞪着谢渊,桃花眼里带着一种既委屈又茫然的神色,像是在问“我招你惹你了”。
谢渊的拇指在他的下唇上蹭了一下,将那上面沾着的一点糖渍擦去,指腹擦过那道被他吻得微微发烫的唇线。
沈砚愣了片刻,然后抹了一把嘴。
第90章 调查
林墨舟拉开扬州府库房的大门,霉味和纸墨的气息迎面扑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日了。
扬州茶商涉嫌走私的案子是从一个盐贩子的口供里牵出来的,那个盐贩子在刑部大牢里熬了半个月,供出了一长串名字,其中有一半是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林墨舟奉旨南下会审,原本只打算在扬州停留五六日,将涉案人员的口供和账目核对清楚便回京复命。
可他在翻阅茶商的往来账目时,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那名字像一根扎进他眼底的刺,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那个名字和都水监郎中刘文中的远房亲戚同名。
他在京城查阅都水监往年工程档案时见过——清河河道加固工程的物料供应商名单里,有一家茶行,经办人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茶行供应河工物料,听起来不算离谱,木材、麻绳、桐油,茶行不经营这些东西,可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经办人签名,印章,日期,每一样都齐全。
当时他没有多想,都水监的工程牵扯到的地方商家成百上千,谁家的远房亲戚在扬州开了个茶行,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可此刻这个名字出现在走私案的账目里,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将那本账册从箱笼中取出来,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茶行的账目做得很漂亮,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来路清晰,去路明白,看不出任何破绽。可就是这种太过于完美的干净,让他觉得不对。
他在刑部待了三年,见过太多做假账的手段,最高明的那种不是把假账做得天衣无缝,而是把真账和假账混在一起,九真一假,让查账的人在大片大片的真实中失去警惕,对那一分的虚假视而不见。
他从茶行的账目开始往前追溯,一笔一笔地核对资金流向,像一只在黑暗中缓慢爬行的虫,沿着那些被数字和日期编织成的丝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第三年的账目里有一笔大额资金流入,来源标注的是“货款”,可对应的货物数量和单价加起来对不上那笔钱的总额。
他反复算了几遍,数字不会骗人。第二年的账目里有一笔类似的资金流入,数额更大,来源标注的是“借款”,可借方是谁,借款用途是什么,账目上没有任何说明。
第一年的账目里也有,数额最大的一笔,几乎是前两年的总和,来源标注的是“投资收益”,可这家茶行近三年没有任何对外投资的记录。
时间点太巧了。茶行账目上这三笔大额资金流入的时间,恰好和都水监三个水利工程的拨款时间重合。
清河河道加固工程,拨款时间是第一年的三月,茶行账目上那笔标注为“投资收益”的资金流入,发生在第一年的四月。
白茆河疏浚工程,拨款时间是第二年的七月,茶行账目上那笔标注为“借款”的资金流入,发生在第二年的八月。
清水塘堤坝修缮工程,拨款时间是第三年的五月,茶行账目上那笔标注为“货款”的资金流入,发生在第三年的六月。
每一笔都晚了一个月左右,不多不少,刚好够银子从京城运到扬州,从都水监的账上转到茶行的户头,再变成账目上那些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端倪的数字。
他将这三笔资金的时间点在纸上列出来,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墨迹洇开一小团,像一只慢慢闭上眼睛的眼。
刘文中。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都水监郎中,正五品,在任六年,主管河道工程的预算审核和竣工验收。
六年的时间,经他手的工程拨款有多少?他大致估算了一下,数字太大了。
他继续往下查,翻到了第五份卷宗。
那份卷宗是从都水监的工程档案中调出来的原件,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封面上写着“清水塘堤坝修缮工程验收文书”几个字,墨色已经不那么浓了,大概是存放的时间久了,氧化褪了色。
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工料单、验收记录、竣工图纸,每一份都盖着都水监的印章,红色的印油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醒目。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签名栏——沈敬之三个字写得很工整。
签名上方的验收内容被人改过。
改动很精细,精细到如果不是他逐字逐句地对着另一份存档比对,根本不会发现。
原本的“堤身加高培厚,用青石三千二百块”被涂改成了“四千一百块”,原本的“木桩二百四十根”变成了“三百八十根”,数字变了,单位没变,涂改的墨色与原文的墨色几乎看不出差别,但纸面的纹理在涂改处有明显的磨损,像是有人用某种溶剂将原来的数字擦去,又重新写了上去。
他盯着那几处修改看了很久,然后将卷宗举到灯下,让烛光从纸页背面透过来。
在背光的角度下,那些被擦去的原字迹隐约可见。
沈敬之的签名在那份文书上。验收内容被人改过。
可沈敬之本人是否知道自己的签名被用在了这样一份经过篡改的文书上?林墨舟闭了闭眼,将这个问题暂时压了下去。
他放下卷宗,将沈敬之的那份单独抽出来。
……
沈敬之在江南巡查水利的行程已经过半。
他将每一处河堤的情况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仔仔细细,连石头用了多少块都写得清清楚楚,晚上回到客栈,他把小本子翻开对着油灯看了一遍,又用指尖蘸了口水翻过一页,将白日里遗漏的一个细节补了上去——清水塘东段那处旧堤的裂缝又宽了两指,他让工匠用石灰和糯米浆灌了缝,明日还得去检查一遍。
小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纸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他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还在转着明日要去的几处河段。
白茆河那边听说新修的涵洞有些渗水,他得亲眼去看看才放心;
清水塘西段的护坡石被雨水冲垮了一段,要催一催当地的县丞赶紧补上。
他翻了个身,竹席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91章 新衣
绸庄的衣裳是分三批送来的。
第一批到的时候,沈砚正在天井里逗那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猫,浑身雪白,只有尾巴尖上一点黑,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是鸳鸯色的,一黄一蓝,在午后蔫蔫的光线里像两颗嵌在白玉里的宝石。
他用一小块桂花糕引了老半天,那猫纹丝不动,尾巴慢悠悠地在墙头扫来扫去,偶尔卷起来又松开,姿态倨傲得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伙计们抱着几只楠木箱子鱼贯而入的时候,沈砚的注意力立刻从那猫身上转移了——箱子有大有小,大的那只要两个人抬,小的不过巴掌大,用红绸扎着,像一份精心包装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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