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没有接话,只是将桌角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也拿起来,一并扔进了炭炉里。
沈敬之被召进京的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递到江南的。送旨的官员到了宅子门口,沈敬之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兰花浇水,听见外头敲锣打鼓的,还以为是隔壁哪户人家办喜事。
等那官员捧着明黄色的绢帛进了院子,他手里的水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他也没顾上擦,整个人愣在那里,听那官员念完了旨意,才慢慢跪下去,叩了头。
进京这一路上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马车颠一下,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又放下,过一会儿再掀开看一眼。
到了京城,马车直接进了宫门,他下了车,站在那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半天没敢迈步子。
引路的内侍催了两回,他才跟着往前走。
沈砚在御书房见了他。沈敬之迈过门槛,抬头看见御座后面坐着的那个人,脚底下便钉住了。那是他儿子。穿了龙袍,坐在龙椅上,旁边站着谢渊。
他张了张嘴,那声“砚儿”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到底没敢往外冒,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臣……叩见陛下。”
沈砚赶紧从御座上起来,绕过书案走过去将他扶起来:“爹,你这是做什么。”
沈敬之被他扶着站起来,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砚儿,爹不是在做梦吧?”
沈砚笑了一声,将他按到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梦。往后你就是王爷了,府邸已经着人收拾出来了。”
沈敬之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还是有些恍惚。
他当了半辈子官,从江南小镇一路熬到都水监员外郎,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如今一眨眼,儿子当了皇帝,自己封了王,他坐在那儿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把下辈子的运气都使完了。
沈府的门槛从那天起便被人踩矮了一截。
从前那些跟沈敬之同朝为官的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地往王府递帖子。
沈敬之头几日还应付着见了几拨,后头实在招架不住了,让管事在门口挂了个牌子,说王爷身子不适,暂不见客。
可那牌子挂上去也没多大用处,帖子还是一摞一摞地往门房里送,堆得门房那张小桌上连个放茶盏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沈砚隔三差五便让人接沈敬之进宫来吃顿饭。
如今进宫的时候,沈敬之总算没那么拘谨了。他坐在偏殿里等开席,看见谢渊从外面进来,坐在沈砚旁边,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凑在一处说话,一个递茶一个接,一个说折子一个点头。
沈敬之坐在对面看着,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如今什么都不用愁了,儿子好好的,谢渊也在,他这个当爹的,就剩下安享晚年这一桩事了。
第544章 大结局
又过了几日,沈砚坐在御书房里翻折子,翻着翻着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他搁下笔,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谢渊正靠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替他批另一摞折子,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骨和握笔的手指上。
沈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给谢渊封过什么正经名分。
他如今是皇帝了,封赏群臣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撒,连沈敬之都封了王,可谢渊这儿,除了一个禁军统领,竟什么像样的赏赐都没给过。
他心里盘算了一晚上,第二日早朝的时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道旨意念了出来。
“封谢渊为摄政王,辅佐朕躬,共理朝政。”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那些朝臣们便交头接耳起来。
摄政王,那都是皇帝年幼不能亲政的时候才封的,哪有皇帝正值壮年、活蹦乱跳地坐在龙椅上,却封一个摄政王的?
几个老臣的脸色变了一变,有一个往前迈了半步,对上沈砚那道正笑眯眯看过来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渊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听见那道旨意的时候也愣了一下。沈砚坐在御座上,朝他弯了弯嘴角,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散了朝之后,谢渊跟着他回了御书房,门一合上便开口了:“摄政王?你怎么想的?”
沈砚从书案后面绕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腰,仰起脸来看着他:“没什么怎么想的。你替我干了这么多活,总得给你个名分吧。”
谢渊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来,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谢渊回了寝殿便有些不对头,整个人亢奋得厉害,摁着沈砚翻来覆去地折腾,折腾到后半夜才歇。
之后,满朝文武似乎想通了什么。
那些家中有适龄儿子的官员们,参加各种宴席的时候都开始带着自家儿子出席,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谢渊下朝回来的时候路过偏殿,正碰见几个年轻公子凑在一处说话,见他走过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谢渊的脸当场就黑了下去。
他站在殿门口,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坐在御书房里,隔着半敞的门朝外头瞟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看折子。
又过了几年,卫承宇从边关回京了。卫家自从五皇子倒台之后便一落千丈,卫国公削了爵,卫承宇被发落到边关去,从最底下的小兵做起。
他在边关一待就是好几年,一刀一枪地挣军功,从伍长熬到百户,从百户熬到千户,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总算又爬回京城来了。
他在御书房门口跪下,沈砚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身上那件发白的旧甲胄和脸上被风沙磨出来的粗糙纹路,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他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了。”
卫承宇的脊背僵了僵。他跪在那里,额头还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过了两息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叩了一首,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规规矩矩的。
沈砚将封赏的旨意念了,什么世袭的爵位、什么边关的军职、什么金银田产的赏赐,一桩一桩念完了,卫承宇躬身谢了恩。
他还没来得及退出去,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砚偏过头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谢渊站在门槛外面,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又飞快地移到了卫承宇身上。
沈砚靠在椅背上,朝他抬了抬手:“朕这儿正说着话呢,你急什么。”
谢渊没有接话,迈过门槛走进来,在书案侧方站定了。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卫承宇一眼:“你先退下吧。”卫承宇躬了躬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朝殿门方向走去。
他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偏过头来朝书案方向瞟了一眼,正对上谢渊那道正落在他后背上的目光,便将头转回去了,迈过门槛,沿着廊下走远了。
沈砚等卫承宇的脚步声沿着廊下走远了,才从书案后面绕出来,走到谢渊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
谢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沈砚踮起脚来在他嘴角上碰了一下,退开半寸:“他刚回来,我总得见一面,说两句话。”
谢渊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那只搭在他后腰上的手收得有些紧。
沈砚被他箍得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道弧度:“行了行了,人都走了,你还端着这副脸给谁看。”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也明白。谢渊这些年是越过越粘人了,旁的倒也罢了,唯独对林墨舟,防得比什么都紧。
林墨舟如今是御史台的副都御史,隔三差五便要进御书房奏事,每回他一来,谢渊便像脚下装了机关似的,不出半盏茶的工夫必定推门进来,手里要么攥着份折子,要么端着一盏茶,往书案旁边一站。
林墨舟起初还偏过头来跟他打声招呼,后来也习惯了,只当没看见,将折子递上去,奏完了事便退出去。
苏慕卿那边也是一样。太傅府如今门庭冷落,苏慕卿自己倒还争气,前两年科考一路考进了殿试,沈砚亲笔点的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当值,隔三差五便要进御书房呈几份文稿。
谢渊便来得更勤了。有一回苏慕卿正站在书案前面念一篇新写的赋,谢渊推门进来,在书案侧方站定了,偏着头听了一会儿,开口便说“这赋里头第三句用典不妥”,把苏慕卿说得愣在原地,捧着文稿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不妥。
沈砚坐在御座上,憋着笑,等苏慕卿退出去之后才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品评诗赋了?”谢渊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骗那个傻子的。”
沈砚凑过去,将脸埋在他肩窝里,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渊,伸手在他下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行了,往后他们来奏事,你就在旁边坐着,别老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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