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一回对慕容承改观,是在皇家围场里。那年秋天先帝带着几个皇子和大臣们去秋猎,他也在随行之列。
少年人心性,争强好胜,他纵马上山跑了一整天,猎了满满一鞍袋的野兔山鸡,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正要翻身下马,忽然听见营地边上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紧接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从暗处蹿了出来,獠牙上还带着半截断箭,想是先帝白日里射伤之后没找着,这会儿受了惊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那野猪直直地朝他这边撞过来,他马匹受惊,前蹄腾空,他整个人被甩了下来,摔在地上,那野猪四蹄刨地,低着头又要往他身上拱。
他躺在地上,手边什么家伙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看着那两截獠牙就要扎过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侧方扑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拽。
野猪的獠牙擦着那个人的小臂划过去,将袖口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子从布缝里渗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淌。
那人没有松手,将他整个人拖出去两步,旁边几个侍卫也反应过来了,一拥而上把野猪制住了。
他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偏过头来一看,拽他那个人正是慕容承。
慕容承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獠牙划开的小臂,血已经把半截袖子洇透了。
他看了一眼,随即将袖口往下扯了扯,把那道口子遮住了,偏过头来看着他:“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
他摇了摇头,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还落在慕容承那条袖口上。
那几个制住野猪的侍卫正围过来请罪,慕容承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自己也转身朝帐子方向走,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袖口遮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跟没事人一样。
他站在原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太子殿下为了救他受了伤,这要是让先帝知道了,他一个随行的臣子,护驾不力四个字扣下来,轻则挨一顿板子,重则革职查办。
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走回自己帐子的路上,连旁人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可回了营地之后,什么事都没有。
先帝跟前伺候的人没来传话,兵部那边的同僚也没人提这茬,他缩在帐子里等了一晚上,预想中的责罚一个字都没落下来。
第二日一早他碰见慕容承身边的侍卫,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殿下的胳膊怎么样了,那侍卫一脸茫然:“殿下的胳膊?殿下好好的呀,什么怎么样了?”
他愣了一下,又拐弯抹角地打听了几句,才知道慕容承对外一个字都没提。
他站在营帐外面,慢慢咂摸出味儿来。想起自己之前还在心里骂人家装模作样,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从那之后他便跟慕容承走得近了。
慕容承不拿他当外人,他也慢慢把那份心高气傲收了起来,认认真真把慕容承当朋友待。
他敬他。慕容承那样的品性,他从前觉得这世上没有,后来见了,便觉得这世上能有这么一个人,是件挺好的事。
再后来便是那场变故,他眼睁睁看着慕容承被关,又从关进去变成废为庶人,最后从废为庶人变成一具尸首。
他那时候在京城里什么也做不了。先帝盛怒之下谁也劝不住,他连宫门都进不去。
他后来官越做越大,做到了位极人臣的位置。
可每回站在大殿上,总觉得这朝堂上有一股子味儿,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让人觉得脏。
他做了几年,做不下去了,便递了折子告老,跑到城外别院去住着,种菜养鱼,再也不过问朝中那些事。
窗纸上的竹影晃了一下,将他从那些旧事里拽出来。
第521章 撞上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被方才那几巴掌拍歪了的折子上,伸手将那摞折子扶正了,指尖在纸页边缘慢慢捋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将半扇窗推开,日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背上。
院墙根底下那丛竹子长得正盛,叶子被风吹得翻卷着,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丛竹子,嘴唇动了一下:“当年我没帮上你,是我对不住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丛竹子上,像是正在透过那些翻卷的叶子看向什么更远的东西。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你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将手搭在窗沿上,指节收拢了一下。“如今你儿子回来了。我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没看见。”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搭在窗沿上的那只手,指节上那层薄茧在日光中泛着一层粗糙的暗色:“当年我没能替你做的事,如今替你儿子做。”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将来到了地下,你可不许说我的不是。”
赫连铎在大周京中住了半月有余,该谈的事都谈完了,该见的官员也都见过了,仪仗启程的日子便一天一天地近了。
他这些天应付那些送行的宴席和往来酬酢,可心里头有一桩事还没了。
他想着临走之前,总该再见沈砚一面。倒也没什么正经事由,就是想着这一走,下回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压了几日,到底没压住。
这日夜里,他将随行的使臣都打发回去歇着,自己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袍子,帽子往头上一扣,从馆舍后门闪了出去。
他没走正街,专捡那些窄巷子绕,绕到沈府后墙底下,左右看了看,踩着墙根那块凸起的石头翻了上去。
他落地的时候动作利索,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可刚要直起身来,就看见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谢渊正从另一头翻过来,靴子刚踩到地面,偏过头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撞了个正着。
谢渊的脸色在月光底下沉得能滴出水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赫连铎的反应快,帽子往下一压,转身就朝沈砚那间屋子的方向跑。
谢渊在后面追了两步,怕动静太大把府里的人招来,压着嗓子骂了一声,也跟着撵了过去。
沈砚正躲在门后。
他方才听见墙头那边有动静,想着八成又是谢渊翻墙来了,便蹑手蹑脚地躲到门板后面,打算等他进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沈砚坏笑一声,猛地扑上去,整个人挂在来人身上:“哈——吓着了吧——”
他的笑声还没落干净,一抬头,就看见门还半敞着,门口又站了一个人。
谢渊正站在那里,脸色黑沉沉的,那双眼睛正落在他身上。
沈砚整个人挂在赫连铎身上,两条胳膊环着人家的脖子,腿还缠在人家腰侧。
他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从赫连铎身上下来,谢渊已经迈进门来,一只手攥住他的胳膊,将他从赫连铎身上扯了下来,往自己身后一带。
沈砚踉跄了半步,还没站稳,就看见谢渊抬脚朝赫连铎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得结实。赫连铎刚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还没来得及调侃两句,整个人就被那一脚踹得往后倒了下去,后背砸在桌沿上,桌上的茶壶茶盏跟着晃了晃,有一盏滚到桌边摔在地上碎了。
赫连铎撑着地面坐起来,偏过头来看着谢渊那张黑沉沉的脸,嘴角抽了一下:“谢大人,至于吗。”
谢渊没有接话,只是将沈砚往身后又挡了挡,那道目光落在赫连铎脸上,沉得像是正在往外翻涌的暗流。
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竹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带着紧张:“少爷?少爷里头怎么了?我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沈砚从谢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清了清嗓子:“没事——我不小心碰倒了茶盏——你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门外安静了一息,青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犹豫了些:“真没事?要不要我进来收拾一下——”
沈砚赶紧接上:“不用不用——明日再收——你回去吧——”
青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了。
沈砚将探出去的脑袋收回来,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又偏过头去看了看正从地上爬起来的赫连铎。
赫连铎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谢渊看了赫连铎一眼:“可汗明日便要启程,今夜不在馆舍里好好歇着,翻墙进人宅子,被踹一脚,不算冤。”
赫连铎理了理被踹歪的衣领,哼了一声:“我明日就回乌勒了,临走之前来看看沈砚,也没别的意思。”
第522章 打起来
谢渊脸色还是不好。
赫连铎理衣领的手停了一下。他嘴角那道弧度慢慢收起来了。
他今夜翻墙进来,本就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被踹了一脚没计较,已经算给了面子,此刻被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撵,那股火气便从眼底往外翻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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