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莽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偏过头来看了姨娘一眼,顺手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扯下来,披在赵远肩上。
赵远他爹正沿着甬道朝书房方向走,刚走到月洞门外面,就听见那声尖叫从书房方向传过来。
他脚步一顿,偏过头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
快步朝书房方向走。
越走近,里面的声音就越清晰。一个女人的声音正从书房里往外冒,像是有人在拿锣槌往铁盆上砸:“赵远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饥不择食了你——你连男人都——你——你以前那些相好的也就算了,如今连男人都往屋里带了——你还要不要脸了你——”
赵远他爹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他偏过头来看着那扇半掩的书房门,眉头拧得死紧。“什么男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脚下又朝前迈了两步。
书房里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玩了我——你转头就把我扔了——现在又跟个男人搞在一起——你对得起谁啊你——”
赵远他爹的脚在门槛外面猛地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口浊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努力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胸口那阵翻涌才勉强压了下去。
书房里面,姨娘正站在书案前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攥着那把变了形的团扇,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母鸡,浑身上下的毛都炸起来了。
她指着赵远的方向,声音又尖又碎,什么难听往外冒什么:“你找了个五大三粗的野男人回来,把老娘晾在一边,你当老娘是什么?你当老娘是块破抹布,用完了就扔?”
她越骂越气,团扇往桌上一拍,扇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旁边那摞文书跳了跳。
贺莽站在赵远身后,他偏过头来看着姨娘那副叉腰骂街的模样,眉骨上那道旧疤在烛火中慢慢沉了下去。
他松开搭在赵远腰间的手,朝姨娘的方向迈了半步。
赵远整个人从书案上弹起来,一把攥住了贺莽的胳膊,两条腿还发着软,差点把自己绊倒,他死死拽着贺莽的手臂,声音又急又碎:“冷静——你冷静——她是我爹的姨娘,你不能动她——”
姨娘看见贺莽那个动作,非但没退,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团扇往桌上一戳:“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你一个兔爷,你还敢动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赵家的宅子,不是你那风骚的窑子——”
贺莽的脸彻底黑了下来,赵远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像一只被人拎住了后颈的鸡:“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不行——你消消气——她那张嘴就那样,你跟她计较什么——”
第511章 母子情
姨娘骂着骂着,那层泼辣忽然从她脸上裂开了一道缝,声音从尖利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嚎啕:“赵远你个杀千刀的——你当初是怎么哄我的——你说了那么多,哪一句是真的——现在找了个男人回来,把我丢在一边,你让我往后怎么过——”
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团扇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桌面上,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件水红色的衫子被她的动作带得皱成一团。
赵远他爹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微微发着抖。
他偏过头来,目光穿过那道半掩的门缝,落在书房里面。
赵远正挂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上,那个男人比他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正偏着头看着姨娘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沉得像是要杀人。
姨娘站在书案另一边,哭得满脸是泪,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赵远他爹看着那个画面,手在门框上撑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正在往下坠的身子稳住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这是……怎么回事……”
书房里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在一声响动之后骤然安静了。
书房里那三个人同时僵住了,连姨娘那声正骂到一半的哭腔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截含混的气音。
赵远两条腿慢慢踩在地面上,僵硬着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贺莽那身正往外翻涌的火气也跟着顿了一顿,偏过头来顺着赵远的目光看过去。
姨娘正哭得满脸是泪,那团扇还攥在手里,扇柄被她攥得变了形,她也顺着那两个人的目光慢慢偏过头来。
三个人同时看到了站在门槛外面的赵远他爹。
他一只手撑着门框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微微发着抖。
他的嘴唇也在抖,上下唇瓣磕在一起,发出极细碎的声响,像是一片被风吹得乱颤的枯叶。
他的脸色从方才那层正常的红润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酱紫色,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
赵远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贺莽从后面伸手托住了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干又涩,带着颤:“爹,我说这是我好兄弟,你信吗?”
赵远他爹靠在门框上,气的胸膛又剧烈起伏了两下,嘴唇又哆嗦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又是怎么回事儿?”他说着抬起那只发抖的手,朝姨娘的方向指了一下。
赵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他偏过头来看了姨娘一眼,姨娘正攥着那把团扇,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接收到他那道目光之后,整个人缩了一下,飞快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飞快地放下,摆出一副正在努力端庄起来的模样。
赵远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赵远他爹脸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更干涩了几分:“我们……单纯的母子情。”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姨娘一眼。姨娘会意,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似的:“是的,是的,我把他当亲儿子,亲儿子,比亲生的还亲。”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孩子打小就招人疼,我见他第一面就觉得投缘,跟亲娘俩似的。”
赵远他爹靠在门框上,偏过头来看了姨娘一眼,又偏过头来看了赵远一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两趟。
他的胸膛又开始一起一伏了,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那口正在往上翻涌的气从他的喉咙里往外顶,顶得他的脖颈都粗了一圈。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的眼皮便翻了翻,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
赵远从贺莽胳膊里挣出来朝前扑了两步,嘴里喊了一声“爹——”
贺莽从后面赶上来伸手去捞,姨娘将那把团扇一扔也朝门口跑,嘴里喊着“老爷——老爷你醒醒——”
赵远他爹整个人软塌塌地朝地面落下去,被赵远和贺莽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才没磕在门槛上。
赵远抱着他爹的半边身子,偏过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来人——快来人——请大夫——我爹晕过去了——”
院子里廊下那几个正蹲着喂画眉的小厮被那声喊惊得跳了起来,一个撒腿朝外跑着去请大夫,一个朝正厅方向跑去喊人,还有一个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想起来朝书房这边跑。
姨娘站在门槛内侧,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又添了一层新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老爷你可别吓我”,整个人急得在原地打转。
赵远抱着他爹的半边身子,坐在书房门槛旁边的地面上,一只手托着他爹的后背,另一只手掐着他爹的人中。
赵远鼻头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砸在他爹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声音带着哭腔:“爹——爹你醒醒——你别吓我——我还没给你养老送终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将他爹的身子又往怀里拢了拢,“我娘走得早,你要是再走了,我就真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了——你让我往后靠谁去——爹——你睁开眼看看我——”
第512章 逃跑
他越说越伤心,偏过头来,将脸埋在他爹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身后,贺莽站在原处,两只手垂在身侧,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副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模样,眉头慢慢皱起来了。
姨娘站在书房里面,两只手绞着帕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此刻见赵远哭成那样,她那层泼辣劲儿也散了。
赵远他爹被掐了半晌人中,那口气终于从胸腔里慢慢翻上来了。
他偏过头来,眼睛睁开一条缝。他张了张嘴:“别哭了……吵得我头疼……”
赵远猛地从他爹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层没擦干净的鼻涕,他盯着他爹那张慢慢恢复了点血色的脸看了两息,嘴一撇,哭得比方才还凶了:“爹——你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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