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越来越密,刀势越来越快,到后面那几个武士在殿中央转了一圈,同时将短刀往空中一抛,又同时伸手接住,刀锋在烛火中晃出几道亮光,又同时收住。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两侧同时响起来。
赫连铎端起酒盏朝御座方向又举了一下:“献丑了。”
皇帝端起酒盏回了一礼,饮了一口,将酒盏搁回几上,偏过头来朝殿内扫了一圈,偏过头来朝鸿胪寺卿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鸿胪寺卿从席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朝四周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清朗:“两国修好,文武同贺。方才大周与乌勒各献一曲,以表诚意。接下来按惯例,两国的使臣可各展所长,以文会友,以艺相交。不知在座诸位,哪位愿意先来?”
第502章 请教
殿内安静了片刻。文官队列中段有人站了起来,是礼部的一位年轻主事,朝四周拱了拱手,说愿意以一首七律为贺。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颂两国修好的诗,用典稳妥,声调铿锵,念完了旁边几个文官点头称好。
乌勒那边也不甘示弱,一个年轻的乌勒贵族从席位上站起来,以乌勒语吟了一段长诗,旁边的通译一句一句地翻成汉话,说的是草原上的雄鹰与骏马。
他吟完了,殿内又是一阵掌声。大周这边又有人站起来,是太常寺的一位少卿,说愿意以一幅行书为贺。
殿内侍从抬了一张矮案进来,铺上宣纸,摆好笔墨。
那少卿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撇捺之间带着一股子将门的气度。写完了将笔搁下,退后两步,朝四周拱了拱手。
乌勒那边又出来一个使臣,说愿意以乌勒的弓术为贺。殿内侍从搬了一只箭垛进来,搁在殿门内侧。
那使臣取过一张乌勒的角弓,在殿中央站定,搭箭拉弦,瞄了一息,箭矢离弦,钉在箭垛正中。殿内又是一阵掌声,比方才那几阵都热闹了几分。
赫连铎坐在席位上,偏过头来朝那个使臣点了一下头,又将目光收回来,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沈砚坐在文官队列中段,手里攥着一只茶盏,看着殿中央那场一来一往的才艺比试。
殿内的才艺比试还在继续。乌勒那边又站起一个人来,身形比方才那几个使臣都高出一截,肩宽背阔,往殿中央一站,将旁边那张矮案和箭垛都衬得矮了半截。
此人名叫巴图,是乌勒赫连部的大将,论辈分还是赫连铎的族叔。
他在乌勒军中的资历比赫连铎还老,当年赫连铎的父亲还在时,巴图便已经是赫连部数一数二的猛将,麾下三千铁骑,打起仗来向来冲在最前面,在乌勒军中威望极高。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色皮甲,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麦色的粗壮手臂,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他朝四周拱了拱手,声音又粗又亮,带着一层不加掩饰的傲气:“乌勒赫连部大将,巴图。方才看了几场文绉绉的比试,觉得不过瘾。两国修好,光比些诗词书画有什么意思?不如来点实在的。谁愿意跟我比划比划?”
殿内安静了一瞬。大周这边几个武将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兵部一位郎中从席位上站起来,朝御座方向躬了躬身,又朝巴图的方向拱了拱手:“既然巴图将军有此雅兴,在下不才,愿意领教几招。”
巴图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行,那就请吧。”
皇帝靠在御座上,偏过头来跟旁边的鸿胪寺卿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鸿胪寺卿点了点头,朝殿门侧方的侍从抬了一下手。
侍从们将殿中央那片空地上的矮案和箭垛撤走,腾出一块空地来。
那些正在饮酒交谈的宾客们也都放下了酒盏,偏过头来看着殿中央那两个人。
兵部郎中先出的手,一记直拳带着风声朝巴图面门打去。
巴图不闪不避,抬起右臂硬接了这一拳。那郎中的拳头砸在他小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砸在了一截裹着牛皮的铁柱上。
巴图的手臂纹丝不动,那郎中却觉得自己的指骨像是撞上了石头,整条手臂震得发麻,脚步往后踉跄了一步。
巴图咧了一下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那郎中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得飞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翻了大半圈,被巴图单手甩了出去,后背砸在殿门内侧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整个人滑出去两尺才停住,半天没爬起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乌勒那边几个使臣低声笑了起来。
大周这边又站起两个人来,一个是禁军里的校尉,一个是武将世家的子弟。
那校尉上去只撑了一招,被巴图一拳砸在胸口,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侧面一张矮几,酒盏果碟碎了一地。
那武将世家的子弟撑了三个回合,被巴图攥住腰带举过头顶,在殿中央转了小半圈,才扔在地上。
巴图站在殿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来朝大周武将那一列扫了一眼,声音比方才更亮了几分:“还有没有?”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大周这边几个武将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可方才上去那几人的身手在军中已经算拔尖的了,连他们都撑不过几招,旁的人上去也是白搭。
巴图见没有人再应声,嘴角那道弧度更深了一些,转过身朝御座方向走了两步,抱拳行了一礼:“大周武将,不过如此。”
那几个字落进殿内的时候,大周这一侧的席位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有几个武将攥着酒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着白。
皇帝靠在御座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
谢渊坐在武将队列最前方,手里那只酒盏搁在几上。
巴图偏过头来朝文官队列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那一排排低垂或偏侧的头顶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文官队列中段那道正端着茶盏的身影上。
赫连铎接任可汗之后,巴图表面上服从,心里却一直不太服气。
他觉得赫连铎太年轻,做事束手束脚,不够狠。
尤其是这一次赫连铎与大周签下七十年停战之约,巴图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在他看来,乌勒的骑兵天下无敌,早晚有一日能踏平大周,赫连铎却偏偏要与大周修好,这是把乌勒的刀锋收进了鞘里。
他不敢明着反对赫连铎,可那股不满一直在心里压着。
今日宴席上,他看见沈砚坐在大周的文官队列里,又想起那份停战协议正是此人促成的,那股火便从胃底往上翻涌,压不住了。
他看了沈砚一息,嘴角咧了一下,抬起右手,将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其余三指伸直,朝沈砚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谢渊和赫连铎脸色同时冷了下来。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原处。他偏过头来看了巴图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不懂那个手势。
他从前在乌勒营地里待的那段日子,跟那些乌勒士兵打过不少照面,可从来没见过有人比过这个手势。
他将茶盏搁回几上,偏过头来看了旁边的工部同僚一眼,那同僚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一层跟他差不多的困惑。
谢渊从席位上站起来了。殿内那些正偏着头看着巴图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落在他那道正从武将队列前方迈出来的身影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朝服,腰间束着银带,日光和烛火同时落在他肩头的暗纹上,将他那道修长的轮廓勾得分明。
他朝殿中央那片空地走了几步,在巴图对面站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永宁公府,谢渊。请巴图将军指教。”
第503章 谜题
巴图偏过头来看着谢渊,目光在他那身深青色的朝服上扫了一圈,嘴角那层傲气还没收干净。
他抱了抱拳,连礼数都做得敷衍:“谢大人,请。”
谢渊微微点了一下头,脚下已经动了。他出手极快,第一招便是直取巴图中路,右掌带着风声劈向他的胸口。
巴图侧身一让,反手攥住了谢渊的手腕,五指扣紧,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
谢渊的脚在地面上滑了半步,左手从侧面探进去,五指扣住了巴图肘弯内侧那处筋络,往外一拧。
巴图闷哼了一声,手臂被那股力道拧得偏了方向,可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全身的力气压上来,想把谢渊整个人拽过来。
两个人较了一息力,脚下的地砖被他们踩得发出一声脆响。
谢渊突然松了手,借着他那股蛮力往后一退,巴图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扑了个空。
两个人又过了几招。巴图每一招都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拳风砸在殿中央那片空地上,将几盏烛火都带得晃了晃。
有一拳砸在谢渊侧方的空处,拳风扫过旁边那张矮案,将案上的一只酒盏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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