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公公站在侧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不敢出声。
皇帝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盏茶上:“老侯爷在城外别院住了多久了?”
吴公公躬了躬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回陛下,永宁公在城外别院住了快五年了,一直没怎么回京。”
皇帝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了一些:“老侯爷不在府里,谢渊行事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吴公公躬着身,不敢接话。
皇帝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绢帛,低头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将笔搁下,将那张绢帛折好,递给吴公公:“拿去,让人送去城外别院,交到老侯爷手上。”
吴公公双手接过去,躬了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他退了两步,侧身拉开门,弯腰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御书房里重新只剩下皇帝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墙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颤着。
第493章 端庄
赵远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第二只橘子,嘴里还在念叨着:“你说你这个人,从小就爱出风头,上回在乌勒也是,这回也是。你就不能消停消停?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多好,非得往危险的地方凑——”
沈砚靠在床头,偏过头来看着他:“我往危险的地方凑?是我凑上去的吗?刺客是冲着我来的好不好。”
赵远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反正你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别老一个人晃荡。我听说谢渊给你派了人跟着,你就老老实实让人家跟着,别嫌麻烦。”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正要接话,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渊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进来,碗口还冒着薄薄的热气,参汤的香气从那层热气中漫出来,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他走到床沿边坐下来,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赵远,落在沈砚脸上:“参汤,趁热喝。”
赵远的二郎腿在谢渊进门的那一瞬间放了下来,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橘子皮还攥在手里,整个人坐得笔直。
他偏过头来看了看谢渊,又看了看沈砚,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个——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爹让我早点回去,我先走了。”他说完便朝门口迈了两步。
沈砚偏过头来看着他,嘴里喊了一声:“你急什么,再坐会儿呗。”
赵远的手已经搭上门框了,偏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真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朝廊下走了。沈砚的嘴还张着,那句“那你明天来”还没说出口,谢渊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来了:“赵公子慢走。”
赵远的脚步在廊下顿了一下便加快步子穿过院子,消失在甬道拐角处。
沈砚靠在床头,偏过头来瞪了谢渊一眼。
谢渊坐在床沿上,舀了一勺参汤,送到沈砚唇边。
沈砚含住勺沿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嘴,带着参的微苦和一丝红枣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胃里那阵空落落的凉意暖了暖。
谢渊又舀了第二勺,送到他唇边。
沈砚又喝了一口,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谢渊的面色和平日没什么两样。沈砚忍不住开口了:“赵远是我的朋友。”
谢渊的手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嗯。”
沈砚含住勺子,喝完了,又补了一句:“他来看我,你干嘛摆那张脸。”
谢渊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底舀起来,送到他唇边,等他喝完了,将空碗搁在床头矮几上,从拿出一方帕子,从沈砚嘴角慢慢擦过去,将他唇边残留的那点汤渍拭去了。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指腹隔着那层帕子贴着他的唇角,力道极轻。
擦完了,他将帕子收回来,搁在碗边,偏过头来看着沈砚:“我没摆脸。”
沈砚靠在床头,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他在计较。他便将话咽了回去。
………………
赵远从永宁公府出来,沿着巷子往家走。肩头的伤是沈砚的,他身上也就蹭破点皮,可又一晚上没睡好,这一路折腾下来也觉得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
走到自家门口,门房替他开了门,他偏过头问了一句:“我爹出去了没?”
门房躬了躬身:“回少爷,老爷出去会友了,说是晚饭前回来。”赵远摆了摆手,沿着甬道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他推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迈过门槛,一个人影从门后闪出来,两条胳膊直接环上了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扑。
赵远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后背撞上门板。
他低头一看,是柳姨娘。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衫子,领口开得低低的,露出一截涂了脂粉的脖颈和胸口,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红又亮,像是刚刚哭过。
她的声音又娇又软:“冤家,你可算回来了,可担心死人家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人家天天吃不下睡不着,就盼着你回来——”
赵远的手抬起来,按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从自己怀里推开半尺。
他的力气不小,柳姨娘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旁边的矮几,发出一声脆响。
她整个人愣住了,偏过头来看着赵远,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凝了一瞬,又慢慢散开,变成了一种正在往外翻涌的困惑:“冤家,你……你怎么了?”
赵远站在门槛内侧,低头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衣领,他清了清嗓子,带着端庄:“姨娘,你注意着点。这样对得起我爹吗?”
第494章 狗改不了吃屎
柳姨娘站在矮几旁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那层水光从眼底彻底散干净了,只剩下一种正在缓慢翻涌的错愕。
赵远看着她那副模样,继续往下说:“我爹年纪大了,你既然嫁了他,就该好好跟他过日子。这种……这种不守妇道的事,往后不要再做了。”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人活一世,总得讲个礼义廉耻,总得守着点伦理纲常。你是我爹的姨娘,那就是我的长辈。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
柳姨娘站在矮几旁边,听着他那番话一句一句地从耳边过去。
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那件水红色衫子的领口跟着她的呼吸微微翕动着。她盯着赵远那张写满了“端庄正经”的脸看了好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
“赵远,”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又娇又软的调子,变成了一种又尖又利的、像是在市场上骂过架的嗓门,“你他娘的跟老娘装什么圣人呢?”
赵远被她这忽然翻脸的模样弄得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我——”
“你什么你?”柳姨娘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赵远鼻尖上,“当初是谁,趁你爹不在家,天天往我屋里跑?是谁扒着老娘不放,嘴里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叫得比谁都欢?是谁跟老娘说‘我爹老了,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不如跟了我’?是谁?你给老娘说清楚!”
赵远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些,神色有些尴尬:“我——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了?”柳姨娘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那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说老娘好看,说老娘年轻,说老娘跟着你爹糟蹋了。
你那时候天天扒着老娘的窗户,一有机会就往老娘屋里钻,动手动脚的时候怎么不讲礼义廉耻?怎么不讲伦理纲常?那时候你那张嘴可比现在会说多了!”
赵远被她那番话堵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又撞上了门板,满脸心虚:“姨娘,你小声点——我爹万一回来了——”
“你怕你爹听见?”柳姨娘的声音反而更高了,“你怕你爹听见你还敢做?你当初趴老娘身上喊心肝的时候怎么不怕你爹听见?现在倒怕了?你现在跟老娘装什么大瓣蒜?”
她说着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在赵远胸口戳了一下,“我告诉你赵远,你这个人,你就是个混账!你当初撩老娘的时候,老娘还以为你是真心,还想着你爹死了之后能跟你过。结果你呢?回来跟老娘装圣人!你装什么装?你那点破事别人不知道,老娘还不知道?”
赵远被她戳得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门板退无可退,两只手抬起来挡在身前赶紧求饶:“姨娘——姨娘你消消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柳姨娘两只手叉着腰,那件水红色衫子的袖口滑下来堆在肘弯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整个人站在赵远面前,下巴微微抬着,“你倒是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你方才不是挺会说的吗?礼义廉耻,伦理纲常,一套一套的,你接着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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