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马车外面那几个随从,一个个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的革带上挂着短刀,一副寻常随从的样子。
沈砚靠在车壁上:“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谢渊将一卷地形图从袖中抽出来,在膝头展开,手指点着山脚处那条官道,“黑风寨那帮人能在城郊盘踞好几年,靠的不光是银子。他们熟悉那片山,每条沟每道坎都摸得比官军清楚。那片山虽然不大,可地形复杂,林子密,岔路多,真要有人从他们眼皮底下钻进去,不用半炷香就能被他们发现。”
沈砚偏过头来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谢渊的手指点着地图上那片山脚处的官道:“我昨日派人在山脚下那几个村子里散了消息,说今日午后有一个从南边来的恶商,要带着一队载满绸缎和药材的车队从山脚那条官道上过路。黑风寨若是听到这个消息,必定会下山来劫。”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山脚处的官道上敲了一下,“他们从山上下来,走的是这条道。这条路的两侧全是缓坡,坡上长着密实的灌木,视野开阔,从坡上能看见山下那条官道,从官道上看不见坡上的人。他们的人必定会藏在两侧的坡上,等车队经过的时候从坡上冲下来,前后夹击。”
沈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谢渊将那卷地形图收起来,搁回袖中:“明面上跟着走的只有我们几个,暗地里还有一队人马从山脚东侧的小路绕过去,埋伏在林子边缘。只要他们把路堵上,那帮人就没有退路。”
沈砚听他安排的妥当,才放下心来。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山脚下一片树林边缘停下来。
谢渊先从车厢里出来,站在车辕旁边,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那几个随从将几只麻袋摞在路面上,看起来像是载货的马车临时停在路边歇脚。
沈砚站在谢渊侧后方,目光从那片缓坡上扫过去,坡上的灌木长得密实,枝叶交叠着,从下面根本看不见坡顶的景象。
他正偏着头朝坡上打量,谢渊的手从侧面探过来,在他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砚收回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谢渊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往官道另一侧看。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官道另一侧的林子边缘,几丛灌木底下隐约露出一点深色的衣料边缘,被枝叶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收回目光,站在谢渊侧后方,两手垂在身侧。
他们在路边歇了一阵,谢渊朝那几个随从递了个眼色,几个人将麻袋重新搬上车,赶着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脚下一荡一荡地传开,两侧的缓坡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又被风吹散了。
沈砚坐在车厢里,车帘放了一半,目光从帘布缝隙里往外瞟,坡上那片灌木丛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灰绿色的光,枝叶被风吹得微微翻动着。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地势渐渐收窄,官道两侧的坡地离路面越来越近,坡上的灌木几乎要垂到车顶上来。
沈砚正偏着头朝坡上打量,忽然听见一声尖利的口哨从坡顶方向划下来,紧接着两侧坡上的灌木丛同时炸开了,十几条人影从枝叶后面蹿出来,顺着坡面滑下来,靴底碾着碎石土块,带起一片灰白的尘雾。
他们的动作极快,从露面到落在官道上不过几息的工夫,将马车前后两头都堵住了。
领头那个站在官道正中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褐,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锋在日光中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各持兵器,将马车围在当中。
沈砚坐在车厢里,听见外面那阵动静,手按在车帘边缘,指尖攥了一下。
谢渊坐在他对面,面上半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靠在车壁上,目光从帘布缝隙里往外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朝沈砚微微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要动。
那个领头的土匪朝马车方向迈了一步,短刀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带着一股子嚣张劲:“车里的人,下来吧。货留下,人滚蛋。我们黑风寨做事,只图财不害命。可你们要是磨磨蹭蹭的,别怪兄弟几个手底下没准头。”
他身后那几个土匪也跟着吆喝了两声,其中一个还朝马车轮子踢了一脚,车身晃了一下,车厢里挂着的帘布也跟着荡了荡。
沈砚靠在车壁上,听着那个声音从帘布外面传进来,眉头皱了一下,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谢渊正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帘布外面,像是正在判断外面的形势,没有注意到他那点不对劲。
沈砚将手从车帘边缘收回来,又伸出去,将帘布掀开了一条窄缝。
他把眼睛凑到那条缝上,朝外面那个正站在官道正中间、手里提着短刀、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吆喝着的土匪看了一眼。
那人比旁边几个弟兄都矮了半头,身量也瘦了一圈,穿的那件深灰色短褐明显不太合身,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他站在那一群被日头晒成麦色的粗壮土匪中间,像是被人从米缸里拎出来扔进了一堆煤球里,扎眼的很。
他正偏过头来朝旁边那个弟兄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道又欠又得意的弧度,手里那把短刀被他晃来晃去,刀尖差点戳到旁边那人的胳膊上,那人往旁边躲了半步,瞪了他一眼,他也没当回事,又朝马车方向迈了一步,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沈砚的瞳孔缩了一下,是赵远那个王八蛋!
第482章 二当家
他慢慢将帘布合拢,坐回车壁上,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
谢渊正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来看着他那张正在扭曲的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一半是惊,一半是怒,又掺着一层说不上来的荒诞。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外面那个领头的,是赵远。”
谢渊的眉头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去,隔着那层帘布朝外面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帘布缝隙外面那道正提着短刀来回踱步、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吆喝着的瘦小身影上停了一息。
沈砚靠在车壁上,抬手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
他捂了一会儿额头,将手放下来,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你先别急着动手。我下去看看。”
谢渊没有拦他,点了点:“小心点。”
沈砚点了点头,将车帘掀开,弯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赵远正背对着马车方向跟旁边那个弟兄说着什么,手里那把短刀还在晃来晃去,嗓门比方才更高了:“——听见没有?货留下,人滚蛋,赶紧的!磨磨蹭蹭的,是想让爷爷们动手是不是?赶紧叫一声爷爷,爷爷们心情好,没准还饶你们一顿打——”
沈砚站在马车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偏过头来看着正背对着自己、提着一把短刀在官道中间来回踱步的赵远,嘴角带着冷笑:“你要让谁叫爷爷?”
赵远正说到兴头上,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嘴里还在接话:“谁?谁在说话?当然是让你们——”
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几个正围着马车的弟兄,落在马车旁边那道正站在日光里的月白色身影上。
他嘴里那半截话卡在了喉咙口,手里那把短刀也不晃了,他盯着沈砚那张脸看了两息,又盯着他旁边那辆马车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沈砚的脸。
沈砚站在原处,看着他那副下巴快掉下来的模样,偏了偏头:“怎么?不认识了?”
赵远将手里那把短刀往地上一扔,刀身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一下又落定了。
他整个人朝沈砚的方向冲过去,跑了两步差点被脚下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直接扑上来一把将沈砚整个人箍进怀里,力气大得沈砚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赵远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激动:“兄弟!兄弟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来了!我——我他妈的——”
沈砚被他箍得差点喘不上气,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赵远的肩头,朝那几个还站在官道上发愣的土匪扫了一眼。
那几个人还维持着方才围着马车的姿势,手里的兵器还攥着,一脸的茫然。
谢渊从车厢里弯腰钻出来,那几个土匪的目光同时朝马车方向偏了过去。
谢渊站在车辕旁边,日光落在他肩头的暗纹上,将他那道修长的轮廓勾得分明。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还站在原地的土匪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正抱着沈砚不撒手的赵远身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迈步走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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