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从胃底往胸口顶,顶得他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每次回到山寨之后都要在井台边浇上三桶凉水才能把自己按回床上去。可第二天他还是会下山。
他躺在寨子里那张木板床上,盯着帐顶那片粗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赵远那张脸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又是哄着人笑的样子,又是赤条条站在日光里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然后坐起来,穿上靴子,推开门,沿着后山那条小道往山下走。
他越看越觉得赵远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
他对谁都能说好听的话,对谁都能笑,对谁都能伸手去拢人家的碎发。
他那张脸长得好看,他嘴里那些话也说得漂亮,可他从来没有当真过。
他根本不是个好人。他这种人,本来就该有人收拾他。为民除害。
贺莽在心里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赵远推开怡红院那扇朱漆门走进去,目光跟着那道水蓝色的背影一直落到门后面,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后山那条小道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稳了,眉头也松开了。
第460章 拜过堂的夫君
边关的捷报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传到京城。
驿马从北门入城,蹄铁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碎响,将那份用火漆封缄的军报一路送到了午门之外。
早朝还没散,兵部尚书亲自捧着那封军报快步穿过大殿,在御前跪下来,将那几页纸展开。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带着一种被压不住的愉悦:“乌勒新可汗赫连铎,已与我大周签订停战协议,两国以玉泉线为界,七十年内互不侵犯。大皇子慕容珩不日将班师回朝。乌勒新可汗愿亲自来京,与朕面晤,以示两国修好之诚意。”
殿内那些官员的脸上在那一刻同时松动了。
皇帝靠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传朕的旨意,乌勒可汗抵京之日,以国礼相迎。鸿胪寺、礼部、光禄寺,各司其职,务必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那几个被点了名的官员齐齐出列,躬身应旨。
沈砚站在文官队列中段,手里攥着笏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
他从头到尾没敢往谢渊那边偏过一度。
皇帝摆了摆手,殿内百官躬身行礼,退朝。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转身朝侧门走去。走到侧门门槛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越过那些正在依次往外退的官员头顶,落在文官队列中段某处。
沈砚站在队列中段,手里攥着笏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浑然不觉。
皇帝收回目光,迈过门槛,被侧门内那道暗色吞没了。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皇帝在主位上坐下来。
日光从窗纸渗进来,落在他面前那张被反复擦拭过的御案上,将案面上几道浅浅的划痕照得发亮。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的眼下浮着一层青紫,比前几日更明显了一些,那圈暗色从眼眶下方蔓延到颧骨边缘,在日光中泛着一层灰。
他坐了一会儿,偏过头来,朝站在书案侧方的吴公公看了一眼。
吴公公正端着茶盘站在侧面,见他偏过头来,连忙往前迈了半步,将那只青瓷茶盏搁在御案边缘,躬了躬身:“陛下,这是新沏的安神茶。”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盏口沿那道缓缓升起来的水汽上,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朕昨晚做了一个梦。”吴公公躬着身,目光垂着:“陛下梦到什么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蜷了一下:“梦到朝臣们站在大殿里,联名上书,说朕是乱臣贼子,说他们找到了先太子的血脉,要拥立先太子的血脉为帝,匡扶正统。”
吴公公瞬间绷紧了,他弯下腰:“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朝臣们谁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过是梦,梦都是反的。”
皇帝没有接话。
他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吴公公躬了躬身,退了两步,侧身拉开门,弯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日光从门缝里收窄成一道细长的亮痕,又随着门板的合拢彻底消失了。
皇帝坐在原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头的手,那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收拢着。
他将手松开,想起在朝会上看见沈砚时的情形——那张脸从殿门外面进来,穿过长道,在大殿中央站定,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的轮廓上,将那道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坐在御座上,隔着那段距离看过去,只觉得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箱子底下拽了出来,抖开一看,每一处都还清晰着。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日光从窗纸外面缓慢地移进来,落在御案边缘,将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棱线照得发亮。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棱线上,过了很久,才收回来。
他伸手端起那盏安神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他的目光在睁开的那一刻变得锋利起来。
沈砚坐在回府的马车里,车帘刚落下,他就偏过头来看着坐在对面的谢渊,嘴角弯着,连眉梢都带着一种正在努力讨好的弧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今日朝上那个捷报,赫连铎要来京城。”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做补充说明,“不过那是国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谢渊靠在车壁上,目光从窗帘缝隙那道光痕上收回来,落在他那张正挂着讨好笑容的脸上,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不过笑意没到眼底:“怎么,你拜过堂的夫君来了,这么高兴?”
沈砚的脸在他说出“夫君”那两个字的时候瞬间黑了下来。
他瞪着谢渊,却明显底气不足:“你胡说什么?什么夫君?那都是假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是赫连铎为了应付可汗赐婚才办的一场戏,我跟他就没——”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车帘外面还坐着车夫,那些话要是漏出去半句,他这张脸就别想要了。
他将剩下那半截话咽了回去,整个人从座位上挪过去,在谢渊旁边坐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仰起脸来,凑过去在他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又退开半寸:“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
谢渊偏过头来看他,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耳廓滑到他方才碰过的嘴角上:“知道什么?”
第461章 我喜欢你呀
沈砚的耳根又红了一度,他的手还搭在谢渊的胳膊上,指尖隔着衣料微微收拢了一下,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他臂弯处的那只手上,声音含混得几乎要散在车厢里:“我……我喜欢你呀。”
谢渊的眼眸在他那几个字落地的瞬间暗了下来。
那层沉从瞳孔深处往外翻涌,将眼底那点残余的促狭冲散了。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攥住沈砚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过来。
沈砚的身体顺着那道力道往前倾了半寸,谢渊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按向自己,嘴唇压了下来。
沈砚被他按着后脑勺,整个人贴在他胸口,手指攥住了他衣领边缘的布料。
车壁外面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规律声响,车帘缝隙里那道光线随着车身晃动来回移动着,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边缘。
…………
五皇子府的书房里,烛火被重新拨亮了一截。
慕容昀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大皇子班师回朝的邸报抄本。
几个幕僚坐在两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大皇子在北境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回京之后朝中的格局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原本夺嫡的局就已经够乱了,三皇子那边文官集团盘根错节,五皇子这边有中宫嫡子的名分,两方拉锯了这些年也没分出个高低。
如今大皇子带着七十年停战协议和乌勒新可汗的朝觐回来了,这盘棋上又添了一颗分量极重的子。
慕容昀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话从耳边过。
他的目光从邸报上移开,落在坐在长桌末位的卫承宇身上。
卫承宇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舆图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半点反应也无。
慕容昀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卫承宇从京郊军营跑回来之后,他就顺着他,没再提送他回去的事。
可这些天卫承宇一直这副模样,茶饭不思,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从前那些酒肉朋友来约他出去,他也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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