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昀靠进椅背里:“所以你跑出来,就为了去找沈砚?”
卫承宇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落在书案边缘那道被烛火镀亮的棱线上:“他回京了。”
慕容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不回京,与你有什么关系?”
卫承宇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正在把那句话在舌头上重新翻一遍:“……我就是想见他一面。”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段时间待在军营里,我一直就是想见他一面。”
慕容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过了片刻他开口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营中会如何记录?若有人借题发挥,参你一本擅离职守,你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卫承宇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我知道。”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可我不想再待在军营里了,我只要一想到他就在京城,我就坐不住。”
慕容昀看着他,开口:“今日已经见过了。回去吧。”卫承宇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回去。”
慕容昀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承宇。”
卫承宇没有动。他站在书案前方,两只手垂在身侧,日光正从他身后的门缝边缘缓慢地退去,将他略显消瘦的轮廓在地面上拖成一道细长的暗色影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慕容昀看着他,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你先在府里住下。营中那边,我会让人去处理,不会留下案底。但你不能再由着性子胡闹。”
卫承宇猛的抬起头,他抬眼看着慕容昀:“……你不送我回去了?”慕容昀靠在椅背上:“我说了,你不能再胡闹。”
卫承宇连忙点头:“好。”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
第二天午后沈砚正坐在工部值房里翻那摞卷宗,日光从高窗漏进来,落在纸页边缘。
一个仆从在门口探了探身,躬着腰快步走到他桌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沈大人,赵主事让小的给您带句话——今晚酉时,城东聚味楼雅间,工部几位大人备了一席酒菜,为小沈大人接风洗尘,请您务必赏光。”
沈砚放下卷宗看了他一眼:“知道了。”那仆从躬了躬身,又快步退了出去。
沈砚的目光停了一下。接风洗尘。他到工部上任已经有一阵子了,接风洗尘不会等到现在。
宴席设在城东一家不大的酒楼里,包了一间雅间,窗扇半敞着,日光正从窗纸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痕。
沈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工部营缮司的赵主事坐在主位上,旁边是都水司的刘员外郎,再旁边是工部一位姓王的郎中,还有两个沈砚叫不上名字的属官。
他们见他进来便齐齐站起来,赵主事先拱了拱手:“小沈大人来了,快请坐。”
沈砚在预留的位置上坐下,日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漏进来,将桌面那几碟冷盘照得泛着细密的光泽。
赵主事替他斟了一杯酒,又替他夹了一筷子菜:“小沈大人年轻有为,入仕不过数月便升至四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工部能有小沈大人这样的后起之秀,实在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福气。”
旁边的人也笑着附和,刘员外郎端起酒杯:“小沈大人,来,下官敬你一杯。”
沈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大半。
那些话终于开始从杯盏和筷子的间隙里渗出来了。
赵主事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斟酌过的平滑:“小沈大人,你入仕不久,有些事你可能还不太清楚。”
他放下酒杯,指腹沿着杯沿的弧度慢慢摩挲了一下,“工部这些年一直不太平,上面盯得紧,底下做事的人也都战战兢兢。这次城墙塌方的事,确实是意外——天灾人祸,谁也料不到。”
他顿了一下,“可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小沈大人你想想,你刚入工部,前程全系在工部这条船上。本部若是安稳,日后升迁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此案闹大,工部被掀个底朝天,底下的一干属官全都要被牵连。到时候就算你查出了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沈砚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那截筷尖悬在碟子上方,片刻之后他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坐在侧面的刘员外郎也接上了话:“是啊,小沈大人。”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隔壁桌的人听见,“你来工部时日尚短,有些事你还不了解。那些卷宗上的数字,未必都经得起细查。但你不查,大家相安无事;
你查了,反而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毕竟你一个新人,贸然上书指证本部贪腐,若是没有靠山,很容易被安上一个‘行事孟浪、勘验失实’的罪名,到时候别说升迁了,连现有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第422章 我才不怕
沈砚放下筷子。他将杯中酒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杯沿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的目光从赵主事脸上移到刘员外郎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赵主事,刘员外郎,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我入工部时日尚短,确实有很多事还不清楚。你们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也都记在心里了。”
他顿了一下,“可这案子如今是陛下钦点、林御史主查,我只是个协查的,就算我想放水,也得看林御史那边的意思。林御史那人的性子,想必诸位大人比我更了解。他向来是铁面无私、公事公办,我若是存心隐瞒,在他眼皮底下也瞒不过去。”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再者说,我与诸位同衙为官,自然也希望工部能安安稳稳的。可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不止是工部一家的事了。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御史台,三面都在盯着。我就算想替工部周全,也得看看别家愿不愿意配合。”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放下酒杯,日光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当然,诸位大人今日的好意,我心领了。日后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自然也愿意尽力。只是这案子,眼下确实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他说完又端起酒杯,朝赵主事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将杯底朝下亮了亮。
那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片刻之后赵主事的嘴角弯了一下,端起酒杯回敬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重新松动了一些,有人开始聊起别的话题,碗筷碰撞的声响重新填满了桌面的空隙。
宴席在戌时过半的时候散了。
沈砚站起来,日光已经被暮色彻底吞没了,廊下的灯笼正沿着屋檐依次亮起,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亮痕,他穿过廊下,朝门口走去。
赵主事跟在他身后,在门口站定的时候他微微躬了一下身:“小沈大人慢走。”
沈砚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赵主事留步。”
他说完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他弯腰钻进车厢,马车沿着街道缓缓驶离,被夜色吞没了。
沈砚回到永宁公府,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大半。
他穿过甬道,推门走进书房,桌面上那盏烛火正安静地燃着,将整间屋子笼进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谢渊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几行字:“席上怎么样?”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将外袍的系带解开,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果然,说是接风洗尘,吃到一半就开始往正事上拐了。”
他偏过头来看着谢渊,“赵主事带头说的,先是劝我别把事闹大,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刘员外郎也在旁边帮腔,说我刚入仕,根基不稳,要是贸然得罪人,以后在工部不好立足。”
谢渊将那份公文合上放在桌角,靠进椅背里,没有立刻接话。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随意:“那照你这么说——我以后在工部算是把人得罪完了?”
谢渊没有否认,日光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这桩案子牵扯的不止工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兵部、户部,能沾上边的都有人伸手。你只要继续往下查,得罪的人就不会少。”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抬起眼来,嘴角弯了一下:“我才不怕得罪他们。”
他将手臂撑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谢渊,“就算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我也不怕。”
谢渊挑了挑眉。
沈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我有谢大人护着我呀。”他的声音微微上扬。
谢渊低头看着他那双凑得极近的眼睛。片刻之后谢渊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指腹穿过他散落在颈侧的碎发,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沈砚顺着那道力道往前倾了半寸,顺势坐到他腿上,后背靠进他怀里,两条腿垂在椅子边缘,脚尖轻轻晃了晃,谢渊的手臂在他坐稳之后自然而然地环过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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