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远说完那番话之后,又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激:“不知是二位大人中的哪一位出手相救,下官感激不尽。小女顽劣,今日若无人施以援手,后果不堪设想。此恩此情,下官必当铭记于心。”
他说完又朝谢渊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身,又朝沈砚的方向偏了偏。
在场的人心里都门儿清——这张文远是在打什么算盘。
沈家眼看着扶摇直上,沈砚年纪轻轻便升至四品,又紧挨着谢渊的府邸,满朝上下都在观望这条线还能往哪里延伸。
一个六品主事家的女儿,若是能攀上沈砚,那就是一步登天;
若是能攀上谢渊,那就更是鸡犬升天了。这套路并不新鲜,但做得如此粗糙的,倒也少见。
只是,这张文远刚来京城,怕是还没听说过那些官场上流传的关于谢渊和沈砚不清不楚的关系。
在场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看好戏的念头。
张文远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没有注意到自己女儿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低着头,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袖口边缘,攥得那截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沈砚站在人群边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谢渊眯了一下眼睛:“张大人不必感谢。令爱是自己爬上来的。”
他偏过头,朝水塘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游泳的功夫确实很好。”他顿了顿,“只是不知——既然会水,前面那段时间又为何在水中挣扎呼救?”
张文远的脸上的血色在谢渊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那层方才还挂着的笑意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下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他的目光朝自己女儿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小女……小女许是慌乱之中忘了自己会水——”
他那句话还没说完,站在人群前排的一个官员已经笑出了声,又飞快地压住了。
可那一声短促的气音已经足够让周围几个人跟着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那位张小姐的脸已经白透了。
张文远还站在原地,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补救的话,可那些话还没成型就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他明白今天过后,京城官场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张文远的女儿在沈家乔迁宴上演了一场落水戏,想攀高枝,结果被当场拆穿,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谢渊的声音发沉:“张大人方才说要谢——不必了。你只需记住,连自己的家眷都管束不住,如何能当好一个官?”
张文远的额角有一滴汗正在顺着太阳穴的弧线往下滑,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谢大人教训得是,下官……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谢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张大人,朝廷用人,选的从来都不是只会读几本圣贤书的官员。你回去之后,先好好反省反省吧。”
张文远躬着身,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下官……下官明白。”
谢渊没有再看他,偏过头朝旁边的人抬了一下下巴:“送张大人出去。”
这是要赶人的意思了,这位张大人从今往后怕是再难在京城立足了。
两个仆从从廊下快步走过来,在张文远身侧站定。
张文远脚步虚浮的朝月洞门的方向走去,他身后跟着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儿和方才躲在水塘边的那位姑娘。
第403章 我又没做错什么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沿着甬道和月洞门逐渐远去,前厅方向传来桌椅被重新摆放的声响和仆从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但后园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谢渊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水塘对面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月洞门方向,直到最后一道衣袍边缘在门框边缘闪了一下被墙角的阴影吞没了,才转过来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正弯腰去捡方才被他扔在岸边的那根木棍,还没直起身,谢渊的声音已经从他身后压过来了:“你就不能长点脑子?你一下水,躲在假山后的那女子就会把人都喊来,到时候说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沈砚也气,他撇着嘴不说话。
谢渊站在水塘边,日光从他身后铺过来,落在他微微眯着的眼睛上。
他看着沈砚嘴角抿了一下:“怎么,这么多年没见着活的女人?碰上个会扑腾的就急着往水里跳?”
沈砚的手指在木棍边缘顿了一下,直起身来,日光落在他微微拧着的眉头上:“你在说什么?人家都要沉下去了——”
谢渊往前迈了半步:“沉下去?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沉了?她扑腾的那几下,水花打得比你洗澡的时候还规矩。你但凡站在岸边多看了两息,都能发现不对劲。”
沈砚的嘴张了一下:“我哪有工夫多想……”
谢渊打断他:“我知道你没工夫多想。”
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开,落在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水面上,“捞上来了,合你心意了?正好娶个媳妇儿,省得你爹整日操心。”
沈砚站在他对面,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了——
沈砚握着木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根木棍从他掌心里滑落,滚了两圈,停在了水塘边缘。
他的目光从木棍上抬起来,落在谢渊脸上,心里头那股气一下子散了,转而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酸什么。我又没跳下去。”
日光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再说了,张家那姑娘长什么样我都没看清。”
谢渊没再说话。他伸手攥住了沈砚的手腕,沈砚被那股力道带着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拽着往月洞门的方向走了。
沈砚和谢渊一前一后走回前厅。
沈敬之正站在廊柱旁边,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回来,他放下茶碗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两遍,声音压低了:“方才后园到底怎么回事?我正要过去看看,仆从就说已经处置了。”
沈砚在他爹面前站定,把刚刚的事描述了一遍。
沈敬之的眉头皱起来了:“居然在我家算计我儿子。”沈砚又喝了一口茶:“谢渊已经替我赶走了。”
沈敬之的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到谢渊身上:“……多谢了。若不是谢大人在场,我们父子俩还真未必能应付得了。”谢渊摇了摇头:“伯父不必客气。”
宴会又进行了好一阵子。
那些官员们开始陆续起身告辞。
沈砚笑着拱手,一波波送走。
赵远他们几个是最后一批出来的。赵远走到门口,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沈砚也笑着拍回去:“行了,滚吧。以后常来。”
赵远笑了一声,转身朝巷口走去,周明诚跟在他身后,陈九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沈砚摆了摆手。
沈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沈敬之站在他旁边:“进去吧。”沈砚点了点头,转过身跨过门槛。
谢渊正站在正厅门口:“忙完了?”沈砚走到他面前:“忙完了。”
谢渊没有多说什么:“那我先回去了。”
谢渊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朝院门走去。
沈砚站在正厅门口,犹豫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厅里的他爹。
沈敬之正弯腰将桌上那只空酒壶收起来,没有抬头:“去吧。”
沈砚跨过门槛,快步朝永宁公府的方向走去。
永宁公府的门房,看见他脚步匆匆地跑来,也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他穿过甬道,看见谢渊正背对着他,已经走到回廊尽头。
沈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谢渊——你生气了?”
谢渊的脚步没有停,像是没有听见沈砚在跟他说话。沈砚跟在他旁边,又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为什么要生气啊?我又没碰到她。而且那是她算计我的——”
谢渊还是没说话,跨过了月洞门,沿着回廊继续往里走。
沈砚跟在他身侧,心里那股原本只是试探的火气被他那道沉默撑得越来越旺:“你——你说话行不行?”
谢渊的脚步顿住了。他偏过头来,脸色沉的能滴水。
沈砚的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缩了一下肩膀:“你这么凶干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第404章 你拽我去哪
他的话没有说完。谢渊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轻,但也没有捏疼他。
沈砚被那道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脚底还没站稳,已经被带着朝回廊尽头走去。
他的声音从谢渊身后追过去:“你——你说话行不行——你拽我去哪儿——”谢渊没有说话。
谢渊推开了卧房的门,手腕往里一带,沈砚被他带得跨过了门槛,后背还没完全站稳,门板已经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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