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见蜷在地上的身影和散落的碎瓷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见沈砚那副脸色发白的样子,脸色也跟着变了。
一个转身冲出了帐篷,脚步声沿着帐篷外的泥地飞速跑远,喊着“军医——快找军医——”
另一个也赶紧跑出去找赫连铎,脚步声也跟着远去了。
沈砚在地上又躺了片刻,确认那两道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营地外,才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掀开帐帘蹿了出去。
沈砚跑过营地中央那条通道。
营地里的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动,有的刚从校场方向回来,有的正蹲在篝火边拨弄余烬,看见他从帐篷之间跑出来的时候,他们先是一愣,然后连忙侧身让路,微微躬了一下身。
没有人拦他。他一路穿过那些帐篷之间的窄巷,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顶帐篷之间的通道,扫过那些正在移动的身影。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穿着皮甲和旧布袍的身影,穿过那些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白的地面,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营地边缘靠近栅栏的位置,有几个穿着大周制式轻甲的身影正在走动。
那身熟悉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被尘土覆过一层又没有被完全洗掉的旧色。沈砚的脚在那一刻猛地刹住了。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热意从鼻梁根部蹿上来,视线在那一瞬间模糊了一下,他抬脚就要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但他刚跑了两步,那道正在移动的轻甲身影侧后方忽然多了一个人。
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侧脸上,他正偏头跟旁边的亲卫说着什么。
沈砚的脚在那一刻定住了。
在谢渊的目光往这边扫过来的前一瞬,他已经猛地转过身去,面朝一顶帐篷的帆布壁面,后背绷得像一块木板,脊背紧贴着那层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帆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装扮。
他背靠着帐篷壁,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那层帆布里面去。
他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个只要往前走一步就会炸开的局面——完蛋了。
谢渊如果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的事儿,一定会扒了自己的皮。
他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又往帐篷壁的方向缩了缩。
身后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沈砚的呼吸放轻了,他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面,感觉到那道脚步声正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来。
谢渊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那道紧紧贴在帐篷壁上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正微微发着抖,谢渊的目光在那道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迈了半步:“……转过来。”
沈砚的后背紧贴着那层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帆布。
他能感觉到谢渊的脚步声就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道目光像一把烧了太久的刀,明明没有碰到他,却让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正在发麻。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脑子里嗡鸣着,想转又不敢转。他听见谢渊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转过来。”
他的膝盖一软,就要转过身去。
第347章 内人
“谢大人。”一道声音从侧方插进来,带着笑意,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石头,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间隙里。
赫连铎从侧面的通道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乌勒士兵,正好在谢渊和沈砚之间形成了一道窄窄的屏障。
他走过来的时候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沈砚的肩膀,掌心贴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侧过身,将自己的身体挡在谢渊的视线之间。
沈砚被他揽住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个正在翻滚的念头猛地顿了一下,像是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截住了,然后他暗骂了自己一声——他刚才怎么糊涂了。
现在大周的人已经来了,只要他往谢渊面前一站,哪怕穿着女装,哪怕闹得再难看,他都能跟着回去,眼下先回到大周才是最要紧的,什么嫁不嫁人的事回去再说——
他正要抬脚往谢渊的方向转过身,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腰侧某个位置。
力道不大,像一颗石子,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从脚趾到指尖都僵住了,连喉咙里那半句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喊声也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子罩住了。
赫连铎收回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调整了一下揽着他肩膀的姿势。
他侧过身,正好将沈砚那片刻的僵硬和那双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挡在谢渊的视线之外。
两个乌勒士兵也挡住了谢渊的视线,从谢渊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赫连铎的侧脸和他手臂揽着的、正在往他身侧靠过去的那道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身影。
赫连铎低下头,像是在安抚一个正在闹小脾气的妻子:“怎么又乱跑?你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小,可得小心些。”
他说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渊脸上:“内人莽撞,让谢大人见笑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道僵硬的身影,又转回来看向谢渊,“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带他回去歇着了。”
沈砚被他揽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他拼命地在脑子里使劲,想发出一声喊,想把谢渊的注意力引过来,可他张着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赫连铎弯腰将沈砚打横抱起来,沈砚被他托着后背和膝弯,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腰侧还残留着方才被点中穴位后那股酸软无力的滞涩感。
他用力瞪向赫连铎,赫连铎连低头看他一眼都没有,径自抱着他穿过营地通道,朝那顶帐篷走去。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光线被切割了一下又重新合拢。
赫连铎走到床榻边,弯腰将他放下来。
沈砚的后背落进被褥里弹了一下,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张了张嘴,赫连铎的手已经探过来,在他后颈侧面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那口气畅通了,带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感,涌入他的喉咙里。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块被堵了半天的泉眼终于重新通了水,用力喘了几口气,才抬起头来怒视着赫连铎:“你——”
他刚开口,目光扫过地面,看见矮桌旁边那一地的碎瓷片和泼洒的残渣汤汁,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又接上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谢渊来了,他一定是来接我的!”
赫连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狼藉,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还挺聪明,知道吃完了再摔。”
他又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沈砚脸上,“谢渊是来了,可他来是跟我谈判战事与协议的,半句都没有提过你,你别自作多情了。”
他提到“半句都没有提过你”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是正在努力证明什么的意味。
沈砚坐在床沿上,听见那几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他抬起眼来看着赫连铎:“不可能,他如果来了,一定是来接我的。”
赫连铎看着他,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下去。
第348章 走水
他语气讥讽,“他跟我谈的是疆界、是城池、是协议年限,唯独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沈砚坐在床沿上,日光从帐顶透气口漏下来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节上,又从他紧抿的嘴角滑下去。“你撒谎。他来了,就一定是为了我。”
赫连铎的呼吸在那一刻重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几息:“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帐篷里,哪都不许去。”
他转过身朝帐口走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
脚步声沿着帐篷外的泥地走远了,被日光和风一起裹着往远处送去,很快就被营地里的其他声响吞没了。
沈砚还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那道重新合拢的帐帘上。
他的手指在被褥表面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深了。
沈砚正坐在矮凳上百无聊赖地抠着桌角一块翘起来的木刺,听着外面越来越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有人喊着“快——水——”,有人在跑,甲片碰撞的声响混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从主帐方向一波一波地传过来。
他的心正随着那些奔跑的脚步声一起晃荡,像一锅正在被反复搅动的粥。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隔着帘布侧耳听了一下,那些喧嚣声比方才更近了,像是着火的地方就在附近。
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正缓慢地升起一个念头——起火的地方离他不远,门口那两个士兵会不会也去救火。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隔着帘布侧耳听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帘布边缘停了一下,慢慢地将它掀开了一道窄缝,目光从那道缝隙里探出去。门口那两个士兵还站在原地。
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们的轮廓在泥地上拖出两道细长暗影,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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