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从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到那截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从他白皙的脖颈到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线条,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一件珍贵的瓷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是凉的,入口微涩,却正好压一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燥意。他想,这身衣裳果然没选错。
第29章 张狂
谢渊想起昨日在书房里,针线娘子将那身骑装送来时,他亲手摸了摸那料子,蜀锦的触感滑腻而冰凉,此刻看着沈砚穿着它坐在自己身边,他觉得那料子的触感应该反过来——是沈砚的皮肤会像那蜀锦一样滑腻而冰凉,还是那蜀锦会因为裹着沈砚的身体而变得温热而柔软?他不知道,但他很想弄清楚。
看台东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的水面。
几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走了过来,那青年生得浓眉大眼,面容刚毅,肤色是常年在马上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穿一袭宝蓝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金丝嵌玉的革带,脚蹬一双绣着云纹的乌皮靴,走起路来大步流星,通身的气派张扬而不加掩饰,像一把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刀刃上的寒光。
卫承宇。
国舅嫡子,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阵仗。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西区看台,在谢渊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继续往旁边扫去。然后他看见了沈砚。
卫承宇的脚步顿了一下。那身正红色的骑装太过扎眼,配上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像一团在雪地上燃烧的火焰,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认出这个人了,浣花别苑那场雅宴上,被谢渊护在身后、连一首诗都作不出来的那个草包美人,翰林院六品编修的儿子,一个靠着攀附权贵混进上流圈子的跳梁小丑。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在街头看到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猫穿着绸缎做的衣裳招摇过市,觉得荒唐,觉得可笑,又隐隐觉得那猫生得确实好看,绸缎穿在它身上竟也不算出乖露丑。
他改变方向,大步流星地朝谢渊这边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的那几个门客和世家子弟自然也跟了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看台,沿途的人纷纷起身让路。
“谢公子。”卫承宇在谢渊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姿态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什么失礼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谢渊的肩头,落在沈砚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谈不上轻蔑,更多的是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沈砚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拱手作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卫公子。”
卫承宇没有回应他的问候,甚至没有正眼看他,而是转头对身旁的门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上回浣花别苑那位不会作诗的沈公子,今日穿得倒是鲜亮。”
门客赔着笑,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便只是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公子今日这身行头,是谢公子替你置办的?”他说的是“替你置办”,而不是“你自己置办的”,这四个字里藏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判断——以你沈家的家底,买不起这样的衣裳,所以只能是别人给的。
而“别人”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沈砚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又从那截白皙的脖颈一路蔓延到衣领遮住的地方。
他听出了卫承宇话里的弦外之音,可他不知道怎么反驳,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反驳的资格,因为卫承宇说的是事实——这身衣裳确实是谢渊给的,他自己连这身衣裳的一只袖子都买不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挽回一点体面,可脑子像被人倒了一盆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红印,那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失态。
卫承宇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聊感。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没有家世,没有才学,没有靠山,凭着一点姿色攀上高枝,便以为自己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可骨子里还是那只上不了台面的麻雀,被人一句话就打回了原形。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对上了谢渊的眼睛。
谢渊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半靠在椅背上的模样,右手端着茶盏,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卫承宇脸上。
卫承宇的喉咙微微发紧。在这京城能让他忌惮的人不多,可谢渊绝对是其中之一。
不是因为他怕谢渊,而是因为谢渊手里握着的东西太重了——京畿兵权,那是连皇帝都要掂量着对待的力量,他再张狂,也不敢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谢公子身边的人,果然都是精挑细选的。”卫承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达眼底的敷衍,又看了沈砚一眼。
他收回目光,对谢渊拱了拱手,说了句“改日再叙”,便带着身后那一行人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红衣的年轻人正低着头,谢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那道玄色的身影恰好将那个红色的身影遮去了大半,像一堵墙,挡在所有人面前。
卫承宇转过身,嘴角那抹弧度彻底消失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卫承宇的背影消失在东区看台的人群中,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了下来。
谢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马场上,那里有几匹骏马正在试跑,马蹄翻飞,扬起一片黄尘,骑手们在马背上俯身贴颈,姿态矫健而流畅,引得看台上响起一阵阵喝彩声。
“坐回去。”谢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茶凉了,让人换一壶热的。”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坐了回去。
他端起面前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招呼不远处伺候的丫鬟换了一壶新的,给自己斟了一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渊,谢渊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跑马场上,侧脸的线条冷峻而分明,像一幅用墨线勾勒出来的工笔画,每一笔都精准而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第30章 手痒
跑马场上,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几名身着各色骑装的世家子弟策马冲出起跑线,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跑马场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沸腾而热烈。
沈砚被那声势浩大的场面吸引住了目光,暂时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微微探着身子往跑马场的方向看,桃花眼里映着那些骏马飞驰的身影,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干净而明亮。
谢渊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砚的侧脸上。
沈砚正看得入神,浑然不觉有人在看自己,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和好奇,睫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身正红色的骑装将他的脖颈衬得愈发白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的轮廓,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上最脆弱的那道裂纹,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确认它是不是真的那么易碎。
谢渊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将视线移开。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一向很有耐心。
远处,东区看台的角落里,卫承宇正端着一杯酒靠在栏杆上,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落在西区看台前排那两个身影上。
谢渊坐在那里,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而他身旁那个穿红衣的年轻人正探着身子看跑马场上的比试,姿态放松而自然。
卫承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
他将空酒杯随手搁在栏杆上,转身走向五皇子的席位,步伐依旧大步流星,背影依旧张扬而不加掩饰,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一瞥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一眼,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脚步,将那个画面甩在身后。
赛马场的喧嚣像一锅沸腾的粥,马蹄声、欢呼声、旗帜翻卷声搅在一起,从看台下方涌上来,热腾腾地扑在每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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