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帐口走去,弯腰钻了出去。夜风从掀开的帐帘缝隙里涌进来,将桌面那盏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谢渊走进营房的时候,那几个亲卫还跪着。谢渊走到桌边,看了他们一眼:“我需要知道地牢的位置,兵力的分布,巡逻的路线和换防的时间。谁去过乌勒营地的,把地形画出来。没去过的,把你们所有知道的细节都告诉我。”
亲卫们站了起来,拿出一个羊皮纸,其中一个手指在那张旧羊皮纸的边缘划了两道线:“乌勒营地的位置在这里,地牢在西北角,离主帐大约两百步,周围有一排栅栏,栅栏外是开阔地,白天有人巡视,夜里巡哨的间隔大约是一炷香。”
他的手指又移到地图边缘一处做了标记的位置:“正门一个,侧门一个。侧门平时锁着,只有换防的时候才会开。”
谢渊的目光沿着他手指划过的那条路线走了一遍:“从营地东北角绕过去,能不能避开主帐的视线?”
那个亲卫的手指停在一处被虚线标出的位置:“沿着这道坡走可以,但有一段路没有遮挡,如果正好碰上巡逻队,就会被发现。”
谢渊的手指落在那片没有遮挡的区域上:“巡逻间隔是一炷香?”
亲卫看了一眼地图,又抬起头来:“……是。但最近有没有变动,我不确定。”
亲卫们说完之后,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将几个人低垂的眉骨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
站在桌角那个亲卫看着谢渊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人,此事风险太高,乌勒营地守备严密,若是贸然潜入,一旦被发现——属下以为,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谢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指尖沿着那条被虚线标出的路线慢慢滑过去。
他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眼窝下方泛着一层青灰,下颌的轮廓也较之前更分明了些。他当然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形不熟、兵力不明、换防间隔也只是推测,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会出问题。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多拖一刻,沈砚就多受一刻的罪。
他垂下眼,指节搭在地图边缘,另一个亲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动了一下:“大人,最近乌勒那边传来消息,说乌勒的二公主要来边境。好像是因为可汗要给她和赫连铎赐婚,她执意要跟着送旨的队伍一同前来。算算日子,也就这两天该到了。”
谢渊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住了。
片刻之后,谢渊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那个亲卫脸上:“去查公主车驾的行进路线和随行兵力。明日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几个亲卫应声抱拳,快步散入了夜色中,脚步声沿着营地外的泥地快速远去。
第334章 机会
第二日天还没透亮,谢渊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亲卫就陆续回来了。
他们各自带回了拼凑起来的情报,在主帐里拼合之后,一条清晰的时间线正在逐渐成型。
公主的车驾确实已经在路上了,比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送旨的队伍因为公主执意同行,在路上耽搁了两日,但过了那道山口之后,便一路加速,按现在的脚程推算,明日晚上便能抵达乌勒营地。
谢渊站在桌边,日光从帐顶透气口漏下来,落在他面前那张被反复展开又卷起的旧羊皮地图上。
几个亲卫围在桌边,其中一个蹲在桌角,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标着山口的位置:“公主的队伍会走这条官道,穿过这道山口之后,大约再走二十里就能抵达乌勒营地的外围。这一带地形最合适动手,两侧有缓坡,坡上生着灌木,能够遮蔽人的身形。”
谢渊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划过的那条路线上,指尖沿着那道弯道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在弯道外侧那片被标注为灌木丛的区域停了一下:“伏击的人提前翻过这片坡地,在灌木丛后面埋伏。等公主的车队进入弯道,先截断队尾,把护卫和公主隔开。”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护卫有多少人?”
“随行的护卫大约三十人,都骑马,但队形松散,行进时前后拉得很长。公主的马车在队伍中段,前后各有一队骑兵,末尾还有几匹驮马拉着物资。”另一个亲卫接话,“若是在弯道处动手,先截断队尾,前面的护卫来不及回援,中间的公主就会被孤立。”
谢渊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弯道外侧的阴影区域,手指在灌木丛的标记上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的灌木有多高?”
“大约半人高,蹲下之后能遮住大半身体。若是提前翻过坡地埋伏好,护卫不会注意到。”亲卫的手指移到了弯道内侧的山脚,“弯道内侧是山脚,靠得很近。到时候护卫掉头追上来,只能从弯道内侧包抄,我们只要在车队通过之前在那里放几根绊马索,就能拖住他们一段时间。”
谢渊的目光在弯道内侧那道山脚和弯道外侧的灌木丛之间来回走了两遍。
“若是顺利,从截断队尾到控制住公主,大约半盏茶。”那个亲卫顿了一下,“之后需要在护卫回援之前将公主带走,撤出弯道。撤退路线走这一条——”他的手指从弯道外侧那片灌木丛移向一条没有标注的虚线,“沿着坡地往北走。”
谢渊的目光沿着他划出的那条虚线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段路线的衔接和视线死角,然后直起身来:“今晚入夜之后出发,提前翻过那道坡地埋伏。公主的车驾明日午后经过弯道,动手时间定在明日午时三刻。”
亲卫们抱拳应声,帐篷里响起一阵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随即各自转身散去。
午后的日头正从头顶偏西,将官道两侧的沙土晒得微微发白。
一列车队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前后拖了半里地长,前面是开路的骑兵,后面跟着驮物资的骡马,中间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车驾,车壁漆成深红色,边缘镶着暗金色的铜饰,车帘是厚实的锦缎,边缘垂着一排细碎的珠串,随着车身的晃动相互碰触,发出细密的声响。
车帘忽然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车帘忽然被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双颊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乌亮亮的,正朝车外张望,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又将帘子放下了。
片刻之后,帘子又被掀开了,这一次掀得更宽,露出她整个上半身和半张侧脸。
她的头发编成好几根细辫,缀着银饰和彩色的珠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被宠惯出来的鲜活。
第335章 埋伏
“还要多久才到啊?”她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拖了长腔的、明显已经问过很多遍的调子。
旁边一个骑着马的侍从连忙弯下腰:“回公主殿下,照现在的脚程,大约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了。”
“两个时辰?”她偏过头来看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方才不是说一个半时辰吗?怎么越走越远了?”
那侍从噎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回殿下,方才那路要平坦些,这段路弯道多,车速慢了些……属下估算得不太准确。”
“估算得不太准确?”她把那半句重复了一遍,像是不太满意这个模糊的回答,又带着一点点像是觉得好笑的意味,“你跟着我走了这么远的路,连时间都算不准?”
侍从擦了擦额角,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知错。”他不敢再多说,策马往旁边退了些,将车厢侧面的位置让出来。
乌优罕看着他退开的背影,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收回目光,又朝远处望了一眼。
官道前方那道山口的轮廓正在日光中越来越近,两侧的坡地上长着一片连一片的灌木,被风拂过时微微晃动,像是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灰绿色波浪。
她盯着那片灌木看了一会儿,微微眯了一下眼,又放下帘子,退回车厢里。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又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对了,赫连将军那边,有没有说会来接我?”
这一次开口的是旁边另一个侍从,语气比方才那个更谨慎一些:“回公主殿下,将军那边已经接到了消息,说会在营地外迎接公主车驾。”
“营地外?”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思索,“他会不会亲自来?”
那侍从沉默了一下:“……这个属下不太确定。将军军务繁忙,但依礼应当会亲自迎接。”
“应当?”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下,尾音微微往上挑,“那好吧。”
车帘重新合拢了。
日光落在深红色的车壁上,将那层暗金色的铜饰照得微微发亮,珠串在锦缎边缘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前行着,两侧的坡地在日光中缓慢地向后退去,那些灰绿色的灌木丛正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层正在缓慢翻动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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