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抗拒,“我只是坐在你旁边不说话,还要上妆做什么——”
他说着抬眼瞥了一眼赫连铎,看见他的脸色,又瞬间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赫连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帐篷。
他的脚步在帐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交代什么,然后脚步声沿着帐篷外的地面远去了。帐篷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往后退了两步,在矮凳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红衣,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帐布,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又蜷起来,来回调整了几次也没找到一个真正舒服的坐法,最后索性靠着矮桌的边缘把两条腿伸到前面,望着帐顶那一小片被日光映亮的帆布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乌勒士兵端着一只木盘走进了帐篷,木盘上放着一碗热汤和一块面饼,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沈砚在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已经从矮凳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躲到了屏风后面,只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那个士兵端着木盘走进来,在帐篷中央站定,扫了一圈见帐内没有人影,便将木盘放在矮桌上,退了出去。
沈砚缩在屏风后面,等着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才慢慢地探出半边身子。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木盘,又看了一眼帐口的方向,确认没有人再进来,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桌边坐下,低头吃了起来。
午后,营帐外头渐渐嘈杂起来。
起初是零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一层帐布听不太真切,像是有人在缓慢地聚集。
然后声音变大了,有人在喊口号,声音被风裹着往营地上空送,又被帐篷布挡回来,变成一层模糊的嗡鸣。
第325章 过去
沈砚放下手里的面饼,走到帐口边缘,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清外面那些人在干什么。
他心痒难耐,很想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哪怕是探出半边脑袋也行,可他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这身装扮。
他伸向帐帘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不行,穿成这样往外头一冒头,他以后还怎么活。
他又退回矮桌边坐下来。
到了傍晚,帐篷外头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暮色从帐布边缘渗进来。
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阿茹娜侧身钻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子上放着几只小瓷盒。
沈砚的目光在那只木盘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落在阿茹娜脸上。
他的目光有些复杂。
阿茹娜没有看他,走到矮桌旁边,将那只木盘放下来,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坐好。”
沈砚在矮凳上坐直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阿茹娜在他面前站定,拿起一只小瓷盒,打开盖子,低头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
沈砚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小瓷盒,又看了一眼阿茹娜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闭上了眼睛。
阿茹娜的手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沾了什么湿润的东西。
她的力道很轻,手指在他皮肤上游走的时候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压迫感。
过了好一会儿,阿茹娜退后半步。
她的指尖上沾着一点深色的痕迹,像是颜料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好了。”然后转过身端起那只木盘弯腰钻出了帐篷。
沈砚睁开眼,矮桌上那面旧铜镜正立在桌角,铜镜的边缘被磨得发亮,映出一道红色轮廓,嘴唇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
他放下手里的铜镜,听见帐外有人正在朝这边走来,脚步声在帐口停住了,传来一个声音:“将军吩咐,请您过去。”
沈砚跟着那个士兵穿过营地,远远便看见了那顶最大的营帐。
帐口两侧各燃着一排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将帐口那片空地照得通亮。
他走近时,帐内正传出乐声和交谈声,隔着一层帐布滤过之后变得模糊,像一层被压扁了的嗡鸣。
他在帐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帐内比他想象的要大。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颜色各异的长袍,桌上摆着酒碗和烤得焦黄的肉块,油光在烛火中泛着细碎的光。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落在了主位上。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面容年轻,穿着一件深色的窄袖长袍,腰带上镶着一块暗色的玉石,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着,将他眉骨的轮廓勾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那人的目光正从帐口方向扫过来,落在沈砚身上,停住了。
沈砚的目光从那道人影上移开,落在主位下首那个位置上。
赫连铎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酒碗,像是已经喝了几口。他看见沈砚站在帐口,放下酒碗,朝自己身边的位置抬了一下下巴。
沈砚垂下眼睛,沿着长桌边缘走到赫连铎身边坐下。
帐内的交谈声在那阵短暂的停顿之后又重新响了起来。
沈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从他脸上、肩上、腰侧的位置上滑过去,像一层被烛火晒热的沙粒,贴着皮肤表面缓慢地移动着。
他垂着眼睛,手指在桌沿下方轻轻攥了一下。
赫连铎的手抬起来,落在他的腰侧。
那几根手指隔着那层红衣的布料贴着他的腰线,像是正在向整张长桌的人展示一个已经被他确定下来的位置。
沈砚的身体在赫连铎的手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让自己重新松弛下来。
他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主位上那个年轻男子——那道目光正从赫连铎的手上移到沈砚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了赫连铎身上。
“赫连将军,”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这是从哪弄来的美人?”
赫连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没有从沈砚脸上移开:“回二王子殿下,她叫舒慕萨。”
第326章 背景
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斟酌措辞,“是我前些年打仗时偶然救下的孤女。那时便已有情,只是忙于战事,狠心离开,本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
他的手臂在沈砚腰间收拢了一些,“没想到她竟找来了。历经千辛万苦,嗓子也坏了。”
他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上,“臣不想再负她,已与她许诺终身。打算好等回去之后便娶她为妻。”
沈砚听着他胡编。
赫连铎说完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等待什么回应。
沈砚的嘴角动了一下,弯起一个弧度。眼尾微微收拢,嘴唇边缘那层被涂抹过的脂膏在火光中泛着细润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被烛火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赫连铎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有人低低地“啧”了一声,像是一口酒咽下去之后还没完全落稳的感叹。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带着一种真诚的惋惜:“嗓子坏了?那可真是……白玉有瑕啊。”
沈砚坐在赫连铎身侧,脸上还挂着那层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却已经不动声色地从主座上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的二王子身上收回来。
燕支泰——沈砚记得这个名字。
那本杂记里提过,乌勒可汗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早夭,次子燕支泰,三子年纪尚小。
燕支泰如今是乌勒最有望继承可汗之位的人,这些年跟着赫连铎打过几仗,但战绩平平。
沈砚在平朔关时,听那些将领提起赫连铎的名字,偶尔也会顺带提一句燕支泰——“那位二王子殿下,每次打了胜仗,功劳都是他的;出了岔子,全是赫连家的错。”
他垂下眼。那本杂记里写过,乌勒前身只是几个散落在草原上的小部落,后来被两个最强大的部落联手并吞,渐渐成形。
那两个部落的首领,一个姓燕支,一个姓赫连。
他们定下约定——燕支家的当可汗,赫连家的掌兵权,得来的战利品一分为二。两族世代通婚,赫连家的女子世代为王后。
赫连家原本也是人丁兴旺的,可这些年接连出事。
赫连铎的父亲暴毙,哥哥战死,家主一系只剩下赫连铎和他妹妹赫连哲。
旁支倒还有人在,但都不成气候。
所有人都以为赫连家要完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撑不起那么大的门庭。
可赫连铎身着孝衣,披甲上阵,在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中,一战成名,把摇摇欲坠的家业重新撑了起来。
而乌勒如今的可汗,却迟迟没有提过让燕支泰娶赫连哲的事。
却放任自己的女儿接近赫连铎,还在公开场合说过,二人相配之类的话。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下方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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