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张了张嘴:“……是。我管文书和调配。”
阿草低头继续整理手里那卷绷带:“你那个药玉,用了没有?”
沈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对话,才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小点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局促和窘迫,尾音被他自己压得快听不见了,“用了用了,用了!”
阿草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没有再追问。
日光从云层的边缘透出来,落在她沾着露水的袖口上,她弯腰检查了一下药袋的系带,确认没有松动,才直起身来,那根绷带被她卷好了塞进袋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远处又传来一声口令,队伍开始往前移动了。
沈砚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肩上那只行囊的带子,迈开步子跟上了队列,那支亲卫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伸手替他扶了一下行囊边缘。
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响在前方铺开,晨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第300章 扎营
走了大半日,队伍终于在日头偏西时赶到了预定的扎营地点。
是一片背风的坡地,两侧有低矮的山脊挡着,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势平坦,适合列阵。
沈砚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腿已经有些发软了,撑着马鞍站了片刻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辆装满物资的板车,又看了一眼正在四散开来的士兵们,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指挥辎重队的人将物资卸车。
箱笼被一箱一箱地从板车上搬下来,按类别码好,箭矢归箭矢,干粮归干粮,他蹲在那些箱笼前面,拿着一张单子挨个核对数目,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记号。
营地扎起来比他预想的要快。
士兵们做过很多次,动作利落,分工明确,挖壕沟的挖壕沟,搭帐篷的搭帐篷,不到一个时辰,一排排深灰色的营帐就已经立起来了,像一列沉默的脊骨从坡脚延伸到坡顶。
沈砚的营帐在最边上,不大,里面铺了一张行军床,角落里放着一只装文书的小木箱。
他钻进帐篷将行囊扔在床头,一屁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床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弯着腰将靴子蹬掉,整个人往后一倒,躺了下来。
后背落在床板上的时候,浑身的酸痛像是同时涌了上来,从肩膀到腰际到小腿,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今天确实骑了太久的马。
他盯着帐篷顶那片被日光映成暖黄色的帆布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往下沉,意识开始模糊了。
但他没能睡太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在帐篷门口停住了,有人隔着帐篷布喊了一声:“沈公子?殿下请您去主帐议事。”
沈砚睁开眼,日光已经从帐篷布上那层暖黄色变成了更深的橙红色。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弯腰套上靴子,系带拉了两下才系紧,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掀开帐篷帘走了出去。
主帐设在营地的正中央,比其他帐篷大了一圈,帆布是深灰色的,门帘两侧各站着一个持刀的侍卫。
他走过去的时候,门口正好有人掀帘出来,侧身给他让了路。
他弯腰钻进去的时候,日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肩头落了一瞬,很快就被合拢的门帘切断了。
帐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慕容珩站在最前面的桌案旁边,面前摊着那幅舆图,正低着头跟旁边一个将领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交代什么细节。
两侧站着七八个穿着甲胄的将领,有的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图,有的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日光从帐篷顶部的透气口漏进来,在中央地面上投下一片圆形光斑。
沈砚没有往前挤。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贴着帐篷边缘,默默走到角落里站定。
那里有一根支撑帐篷的立柱,他靠在那根立柱旁边,将身体大半藏在阴影里。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上,听着那些将领的交谈声在帐篷里缓慢回荡着。
沈砚从主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彻底沉到山脊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橘红色余晖,像谁拿毛笔蘸了朱砂在灰蓝色的宣纸边缘随意拖了一笔。
他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暮色中带着泥土和干草气息的风,觉得白天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他本来想直接回自己帐篷躺着的,但走到半路看了一眼阿草那间营帐的方向——灯还亮着,门帘半掀着,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想了想,脚步一拐,走了过去。
阿草的帐篷比他的略小一些,里面堆着好几个半开的药箱,地上铺着一张旧布,上面摊着各种已经晒干和正在晾干的草药。
阿草正蹲在布前,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在把一根长草茎剪成均匀的小段,神情专注得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沈砚在帐篷口站了一下:“忙着呢?”
阿草没有抬头:“嗯。”
沈砚弯腰钻进去,在药箱旁边找了块空地坐下来。
地上有些硌,他挪了挪位置,顺手把一只挡路的药箱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双手撑着膝盖,看着阿草剪草茎的动作:“你剪这个干嘛用的?”
“止血。”阿草剪完一根,放下剪刀,拿起另一根,“敷在伤口上能止血,也能防止发炎。”
第301章 竟敢长成这样
沈砚点了点头:“那还挺有用的。白天行军的时候,我坐在马上颠得屁股都麻了,你说会不会有人骑马颠出内伤来?我以前听人说,这种打仗最费的就是马和人的屁股——”
阿草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聊聊天。”沈砚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主帐里面全是打仗的事,我听了一下午,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出来透透气。”
阿草低头继续剪草茎:“那你找个地方透气去,别挡着我的光。”
沈砚往后挪了挪,把透进来的那点暮色让出来,但人没走:“你这日子过得还挺安稳的,每天剪剪草药,晒晒根茎,比我们跑来跑去轻松多了。”
阿草没有接话,剪完了第三根草茎,又拿起第四根。
沈砚在旁边坐着,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絮叨了,说白天的路有多颠,说辎重队的板车有一轮子差点卡进沟里,说前锋营有个士兵牵着马从旁边过的时候马尾巴甩了他一脸灰,说得眉飞色舞的。
阿草手里的剪刀一直没停,偶尔“嗯”一声,算是在听。
沈砚又说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絮叨已经快要耗尽今晚的存货了,便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碎叶:“行了,我回去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走。”
阿草“嗯”了一声,手里的剪刀没有停。
沈砚走出帐篷,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营地各处升起的篝火烟气。
他沿着帐篷间的小路往自己那边走,靴子踩在被踩实的泥地上,偶尔绊一下碎石。他走到自己帐篷门口的时候,伸手掀开帘子,抬脚迈了进去。
然后他的脚顿住了。
帐篷里没有点灯,但暮色从门口透进去,将一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映在帆布上——那人正站在他的行军床边,背对着门口,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沈砚的手指还攥着门帘边缘,整个人僵在门口。他脚步已经往后撤了半寸,脚尖转了方向,正要悄无声息地把门帘放下来——
“站住。”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知道他会跑所以提前截住了去路的笃定。
慕容珩转过身来,暮色落在他肩头和半张侧脸上,将他的眉眼和鼻梁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是沈砚放在床头的行军路线图,正被他卷在手里,像是已经看了一会儿了。“你这张路线图画得有点问题。”
慕容珩的声音平稳,“这里标注的取水点——我看了你摊在桌案上的地形标记,和实际的溪流走向差了两里地。”
沈砚站在帐篷口,手指还攥着门帘边缘,像是正在犹豫是要关上门走进去还是直接转身跑掉。他动了动嘴唇:“……下官明日就改。”
慕容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将那卷路线图放在行军床上,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砚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砚想往后退,可他的脚还没挪开,慕容珩的手臂已经伸过来了。
那几根手指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将他从帐篷口往里的方向带了一步。
他的后背离开了门帘边缘,整个人被那道力道拉近了半尺,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透过来的温度,贴在他上臂外侧,像一小块被体温焐热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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