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眼泪已经糊了满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压下去了,从床头到床尾滚了个来回,嗓子里的声音从求饶变成了骂人,又从骂人变成了含混的哭腔,最后连哭腔都哑了。
他的手指攥着被单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指甲在布料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痕迹,小腿在谢渊腰侧蹬了好几下,没蹬动,反而被扣得更紧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枕头和唇缝之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变了调的毛边:“你……你有完没完……明天还要赶路……你还有力气……你他妈……”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记得窗纸上的光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暖黄,又从暖黄变成了灰蓝,中途可能醒过又昏过去,也可能是昏着又被弄醒了,反复了几次,记忆已经拼不成完整的顺序了。
他伏在枕头上,半张脸埋在那团被自己眼泪和汗水浸透的布料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到一双手正在替他把散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颧骨上那道已经干了的泪痕。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发顶落下来,很低,带着一种被压了又压还是微微发哑的尾音:“过不了多久,我就把你调回去。你先在这儿待一阵子。”
沈砚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又像是没有力气睁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嗯”又像是别的什么的气音,然后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第288章 走了
沈砚第二天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白光已经大亮了,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道明晃晃的亮痕。
他动了一下,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过,每一块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太安分地发着酸。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腰部的酸软让他龇了一下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了床。
靴子套到脚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边缘露出来的痕迹比昨晚更深了,青紫色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衣领遮不住的位置,像是被人用笔反复描过。
他伸手把领口又往上拽了拽,走到铜盆前面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整个人才算是彻底醒过来。
谢渊已经穿戴好了。
他正站在桌边系腰带,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的头发还没完全拢好,几缕碎发翘在头顶,眼皮还有些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不太体面的梦里被捞出来。
谢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朝他招了一下手。
沈砚走过去,还没站稳,谢渊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脸颊。
那几根手指贴着他颧骨两侧的皮肤,拇指按在他下颌边缘,将他整张脸微微抬了起来,然后俯下身,嘴唇压了下来。
力道不小,带着一种像是要在他嘴唇上留下什么印记的意味,舌尖撬开齿关又退出去,反复了几次。
沈砚被他掐着脸颊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承受那个吻,手指攥着谢渊的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谢渊亲够了才放开他。
他的拇指在沈砚被亲得微微发红的下唇上碾了一下,将那一线还没收回去的湿润擦掉了,然后松开了他的脸。“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光。
沈砚跟在谢渊身后走着,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比平时幅度小了一些,像是不太敢迈大步。
镇北衙署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慕容珩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身后跟着几个将领和一队亲卫。他的目光从谢渊身上扫过,又自然地移到了他身后的人身上。
沈砚正从谢渊身侧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还带着点浮肿的桃花眼照得分明。
他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小,落地的时候微微带着一点不自然的顿挫,像是哪处关节不太听使唤,从腰到胯的那一段轮廓的移动不算流畅。
他走到谢渊身侧站定,两只手规矩地垂在身侧,慕容珩的目光在他的腰腹处停了一下,又顺着他的腿往下滑到他的步伐上,又收了回来。
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谢渊朝慕容珩的方向拱了拱手。
慕容珩还了礼。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不过是些“一路顺风”“回京之后代我向陛下问安”“军务交接的事已经安排好了”之类的话,谢渊一一应了。
日光落在马鞍上,将皮革表面那一层磨损的纹路照得发亮。
谢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在马背上偏过头,目光从慕容珩身上移到沈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勒了一下缰绳,马头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往城门方向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城门洞中回荡着,渐渐远去。
沈砚站在衙署门口,看着谢渊的背影在日光中越来越小,穿过城门洞之后被城墙的阴影吞没了。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慕容珩已经转过身了。“走吧。”
沈砚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慕容珩走在前面,穿过甬道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你跟我来一趟,有几件事要跟你交代一下。”
沈砚连忙应了一声:“哦,好。”他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进了议事厅旁边的耳房。
耳房不大,陈设也简朴。
一张桌案,一把椅子,旁边一个小书架,上面堆着几卷文书,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半旧的炭盆。
慕容珩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沈砚在他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
慕容珩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翻了两页,开始一一交代——录事要做的事不算复杂,每日收发往来信报,分门别类登记造册,遇有要紧军务需要誊抄和归档,另外还有每个月一次的军需账目核对,需要他协助参军那边一起做。
第289章 科普
沈砚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目光落在慕容珩指尖划过的那几行字上。“这些事,你每天在衙署里就能做完。不用外出跑动,也不急,慢慢上手就行。”沈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殿下。”
慕容珩将文书合上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移到沈砚脸上。
他的目光从沈砚的眉眼移到他的脖颈,从他脖颈移到他的肩膀,又往下滑了一截,在他腰腹位置停了一下。“沈公子今日不舒服吗?”他的语气很随意。
沈砚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了——他今天早上走路姿势确实不太自然。
他的耳根在那一瞬间开始发烫,从耳廓蔓延到脖颈,连带着颧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浅淡的粉色。“……没什么,就是昨天晚上腿抽筋了。”
慕容珩的目光在他发红的耳根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是吗。”
他伸手将桌上那几份文书拢了拢,重新放回桌角:“那你今日先回去休息吧。这些事明天开始也来得及。”
沈砚如蒙大赦,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殿下,那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快步走远了。
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那脚步虽然比方才稳当了一些,但腰背那一截的僵硬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绑着一样。
沈砚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被“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
他趴在枕头上,眼睛还没睁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来了”,又趴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腰间的酸软让他龇了龇牙。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用手梳了两下头发,又拍了拍衣袍上压出来的褶皱,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阿草。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短褐,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腰间多了一只牛皮药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手里还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但气色比在村里时好了不少,透出一点健康的红润。
沈砚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阿草跨过门槛,在桌边站定,将那木匣放在桌面上。“这个给你。”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匣,又抬头看了看阿草。“什么东西?”
阿草没有说话,只是下巴朝匣子方向抬了一下,示意他自己看。
沈砚伸手揭开匣盖,目光落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手指猛地将匣盖按了回去,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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