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敞开的洞口涌进来,将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分明。
谢渊的头发比出去时湿了一些,几缕贴在额前,衣领处有一片深色的湿痕,从肩头延伸到胸口。
阿草低着头走进来,在洞口旁边的老位置坐下,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沈砚的目光从阿草身上移开,落在谢渊身上,在他肩头和衣领那几处深色的湿痕上停了一瞬:“你身上怎么湿了?”
谢渊在沈砚旁边坐下来,膝盖挨着他的膝盖,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刚刚不小心弄脏了,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条溪,洗了洗手。”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他整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沈砚能感觉到他衣料上残留的溪水凉意,隔着两层粗布渗过来,凉丝丝的,和他身上那股还带着夜风余温的热气混在一起。
沈砚被他贴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肩头那片半湿的布料蹭在他的上臂上,像一片被夜露浸透了的叶子贴着皮肤,又冷又潮。
他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想拉开一点距离。“……你身上凉,别靠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嫌弃的意味,像是怕那层凉意沾到自己身上似的。
他刚挪开不到一寸,谢渊的手臂就伸过来了,手掌贴着他的后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沈砚的身体顺着那道力道滑了回去,肩膀重新撞上谢渊的胸口,那片半湿的衣料贴上他的上臂,凉意透过粗布渗进来,激得他微微缩了一下脖子。
他偏过头瞪了谢渊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旁边还有人,便将那话咽了回去,只是用手肘抵了抵谢渊的腰侧,力道不大。
谢渊没有躲,手掌还贴在他后腰上。
不知过了多久。
慕容珩再未发一语。
沈砚靠着土壁,眼皮已经半阖了,呼吸变得浅而匀,像是正在浅眠的边缘。
谢渊的手臂还环在他后腰上,手掌贴着他腰侧,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
阿草靠坐在洞口旁边的阴影里,低着头,手指停在某一根草茎上已经很久没动了。
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先是隐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头被风推着往前走,然后逐渐清晰——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和落叶,正在快速接近。
步调整齐而有力,带着某种规范的节奏。
有人在高声呼喊着什么,声音在夜风中拖长了尾音,穿过树梢和山谷的阴影传过来:“——将军——”
谢渊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将沈砚从自己肩头扶开,让他的后背靠着土壁,然后站起来。
沈砚被那阵响动惊醒了,睡意还挂在睫毛上,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谢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洞口。
他听见谢渊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像是在回答什么人。
片刻之后,脚步声更加密集了,由远及近,在那片山径上快速移动着。
洞口那丛藤蔓被从外面猛地拨开,火把的光从缺口涌进来,将整间洞穴照得通明。
几个穿着制式甲胄的士兵钻进来,甲片在火光中泛着冷沉的光泽。
他们看见慕容珩靠坐在土壁上的时候动作整齐地顿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了下去,甲片相撞发出短促的脆响。
“末将来迟,殿下恕罪。”领头那人低着头,声音里带着赶了一夜路的粗粝和干涩。
第277章 马车
慕容珩靠坐在土壁上,目光从那些单膝跪地的士兵身上扫过去:“起来吧。情况如何?”
领头的士兵站起来,向后招了一下手。
又有两个人从洞口钻进来,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将洞穴内的每一道石缝和每一片土壁都照得清清楚楚。
领头那人侧过身,朝慕容珩的方向躬了躬身,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回殿下,村子已经控制了,全部押在村口祠堂里,有人看守。”
他顿了一下,“另外——在村子最里面的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一间上了锁的屋子。打开之后,里面关着十余口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被铁链拴在墙边的铁环上。”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些的时候压低了几度,“那些人身上还挂着牌子,上面写了字,标注的是谁家的货。”他说完便退回了原处,低下头,不再多言。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了些,火把的光将两侧的树影照得忽明忽暗。
沈砚跟在谢渊身侧,靴子踩在被夜露浸透的泥地上。
队伍走出山脚的时候,村口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出来。
村口那片空地已经被火把照得通亮。
祠堂门前的砖地上整整齐齐地跪着两排人,双手反绑在身后,低垂着头,火把的光落在那一片低伏的脊背上,将粗布衣料的纹路照得分明。
刘嫂子跪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杨大柱跪在她旁边,脊背弯着,肩膀微微内收。那三个外地人也跪在人群里,有的低着头,有的偏着脸,目光躲闪着不敢往火把亮处看。
空地另一侧的墙根下,缩着另一群人,衣衫褴褛,有男有女,也有半大的孩子。
他们蜷在一起,脚踝上暗红色的结痂和泛着湿润光的新伤混在一起。
脖颈上也有一圈同样的痕迹,粗糙的麻绳勒过的印记,有的发黑了,有的还是粉红色,边缘微微肿着。
一片跪着的人里有人抬起头来了。
目光落在被火把簇拥着的几个人身上,先是在穿着甲胄的士兵身上停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而碎裂:“大人——”
他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反应过来了,有人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在窄巷间来回撞着,有的喊“饶命”,有的喊“有眼不识泰山”,声音叠在一起,断断续续的,被夜风扯碎了又合拢。
一个军官从队伍里走出来,朝那些喊叫磕头的人喝了一声:“住口。”
那一声落地,磕头的声响低了下去,喊叫声也零零碎碎地收了尾,只剩下几个人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撞了一下,彻底安静了。
军官转过身来朝慕容珩的方向躬身抱拳:“殿下,这些人如何处置?”
慕容珩站在空地中央,火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身上扫过,没有停留,然后落在那群蜷缩在墙根下的身影上,看了几息:“全部押回去,关进死牢。”
士兵们动了,两个人提一个,将那些跪着的人从地上拽起来。
他们不能在这个村子里久留。
现在毕竟还在乌勒国境内,虽然村子已经控制住了,但刚刚动静有些大,但谁也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巡哨。
慕容珩的伤虽然已经处理过,但连日奔波加上地窖里那几日的损耗,脸色还是白得发灰。
士兵们从村口那间空置的院子里拖出了一辆板车,又在旁边一间杂物棚里找到了一辆旧的青帷马车。
马车不算大,车厢有些旧了,帷布边缘磨得发毛,但轮轴还算结实,拉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刺耳的声响。
几个士兵将马车套好,又有人从院子里抱出几捆干草铺在车厢底板上,在上面搭了一件半旧的军袍。
谢渊站在空地边缘,朝最近的一个亲卫招了一下手。
那人快步走过来,微微躬身。
谢渊偏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周围火把的噼啪声几乎将那几句话全部盖了过去。
亲卫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身沿着方才下山的那条山径快步跑了上去,身形很快便消失在树影和夜色之间。
第278章 又来
沈砚正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个亲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想开口问一句什么,但看见谢渊已经上马车了,便将那疑问按在舌尖上,没有出声。
慕容珩被两个士兵搀着送到马车旁边。他扶着车厢边缘自己上了车。
他进去之后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后背靠着车壁,闭了一下眼睛。
谢渊侧身钻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沈砚也弯腰钻进了车厢,在谢渊旁边坐下来。
车厢里有些暗,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移动着。
外面传来士兵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低声交接,过了一会儿,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泥土和碎石,发出沉沉的声响。
沈砚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被拐的人被安排在一辆板车上,一个挨着一个蜷坐着。
板车走在队伍中间,两侧各有两个士兵骑马跟着,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车上的人坐稳。
队伍最后面,那些村民被绳索依次拴着手腕,一个挨着一个,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铁链拖过地面的细碎声响,混在夜风和车轮滚动的轰鸣里,被前行的速度拉成了一根细长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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