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的指尖从伏击点移向地图西北角一片没有标注的山地,“继续往北,进入乌勒境内之后,搜救的人在距离伏击点大约八里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被掩埋的灰烬和一只沾血的行囊。”
“回平朔关的路被伏击的人堵着。”谢渊将地图折好收回怀里,“他带出来的人都被截杀了,对方知道他的行踪和路线。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在回城的路上再设一道埋伏,只能往反方向走。”
沈砚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
谢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人。“这片山地太大了。如果我们一行人合在一处,搜不了多少地方。分开走,在目标区域各自划定一条路线,推进会快得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跟沈砚走中间这条线。你们五人分成三路,两个人往东,两个人往西,剩下一个先往回走一程,看看沿途有没有被漏掉的岔路。
东侧的人沿着山脚线向前,注意沿途洞穴和可以隐蔽的地方。西侧的人往沟谷方向走,重点查有水源的区域。
折返的那个人,注意沿途有没有新鲜的踏痕。天黑之前,不论有没有发现,所有人回到这片松林边缘会合。”
侍卫们没有多问,齐声应了一声,各自调转马头,松林里响起几声短促的马蹄踏地声,很快就散了。
沈砚看着那几道人影在树木间快速远去,很快就被枝叶和阴影吞没了。他收回目光:“我们走哪条线?”
谢渊已经策马朝前方那道山脊左侧的缓坡走去,没有回头:“跟着我。中间这条线最直,但也最不容易走。”
他们沿着山坡斜向切上去。
沈砚骑着那匹温驯的母马,跟在谢渊身后大约两个马身的距离。
日光在头顶缓慢地移动着,从东偏到了正上方,又从正上方慢慢往西滑去。
几路人马在暮色降临时回到松林边缘会合。没有人带回来好消息。
第二日他们继续往西北方向推进。
没有收获。
第三天如此。第四天也是如此。
第五天早晨,他们越过了一道干涸的河床。
沈砚策马从河床上走过的时候马蹄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他连忙攥紧了缰绳稳住身体。
日头渐渐升高,空气里的干燥感也越来越重,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着细沙和尘土,打在脸上有些发疼。
当天下午,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下来歇脚。
谢渊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摊着那张已经被翻卷得边角起毛的地图,正在低声和带路的侍卫对地形。
沈砚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目光落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边界线上。“我们过了边线了?”
谢渊将地图合上。“昨天中午过的,已经到乌勒境内了。”
第249章 村子
第六天的傍晚,谢渊在一处分岔口停下来。
他让两个侍卫沿着东侧的山脚继续往前探,约定天黑之前回到岔口会合。
两人领命去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由近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萧决带着周衡往另一边小道而去,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几乎要将路面合拢,只能侧着身拨开枝条才能继续往前。
走了一阵,沈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不是风声,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谢渊显然也听见了。
他的手按住了沈砚的后背,将他往旁边一推,两个人闪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脊背紧贴着岩壁。
马蹄声越来越近。七八个穿着乌勒皮甲的骑手从下方的小道上经过,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顺着山风飘上来,听不懂,但语气不像是在巡逻,倒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他们在下方停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痕迹,然后又沿着山谷的方向继续往前追去。
马蹄声彻底消失之后,谢渊才松开按在沈砚肩头的手。两个人从灌木后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了一阵,发现来路已经被方才那队乌勒人踩过的痕迹搅乱了,岔口的方向也辨不太清了。
谢渊停下来辨别了一下方向,选了一条看起来更宽的路继续走。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天色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在头顶稀疏地亮着。
沈砚跟在谢渊身后,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忽然他的脚尖踢到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谢渊回手一把攥住胳膊拽住了。
谢渊扶着他站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四周的黑黢黢的轮廓。“走不动了?”
沈砚喘了口气:“没事。”
谢渊沉默了片刻,抬眼望向前方。
远处有一片更暗的轮廓,和天空的边界不太一样,像是有人工建筑的影子,屋顶的棱线在山脊的映衬下显得比自然的地形更规整一些。
他辨认了一会儿:“那边有个村子。”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没看错?”
“屋顶的轮廓。”谢渊说,“过去看看。”
走近了才发现,村子比远看时多了几分人气。
屋顶的轮廓虽然算不上崭新,但多数还算完整,只有村口那间屋子格外破败——门板歪斜着,窗纸也破了洞,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谢渊的脚步在村口那间破屋前停了下来,侧身走了进去。沈砚跟在他身后。
谢渊蹲下来,将那只一直挎在肩上的包袱放在地上。他解开结扣,包袱皮摊开,里面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
料子是深褐色的粗麻,领口斜着开,衣襟从肩膀一侧绕过腋下,是乌勒人的样式。
沈砚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谢渊已经从中抽出一件递了过来。
沈砚恍然明白了。他们两个穿成这样走进村子确实太显眼了,谢渊竟连这种东西都备好了。
谢渊从包袱里取出两件叠好的外衣,将其中的一件递过来。
沈砚伸手接过去,布料入手的时候比他预想的粗糙得多,像砂纸。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那是一件红色的衣裳。
沈砚懵了:“你是不是拿错了?这是什么颜色?”他将那件衣裳抖开,布料垂落下来,露出整件的轮廓——衣襟是斜的,腰侧收窄,下摆是阔开的。
旁边还有一条同样材质的红色腰带。这是一件女子的衣裳。
谢渊正在抖开另一件深褐色的外袍往自己身上套:“没有拿错。”
沈砚抬头看他:“这是女人穿的。”
谢渊将深褐色的外袍拉平整,系好衣带,又弯腰从包袱里拿了一条灰褐色的腰带扎上:“我知道。”
沈砚攥着那件红衣站在他面前。
“你让我穿这个?”沈砚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意识到声音可能会传出去,压低了,“你进村子就进村子,为什么非要穿女装?”
谢渊将包袱重新扎好,站起身来:“你想想,两个外乡男人走进一个陌生村子,村民们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但如果是一对小夫妻,村民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他顿了一下,“你觉得哪种样子,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沈砚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闭上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红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谢渊,眼神有些不善:“那为什么不是你穿?”
第250章 像不像
谢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套好的深褐色衣袍:“你认真看看我,”他张开手臂,不紧不慢地展示了一下,“你觉得我穿上这个有人看不出来吗?”
沈砚看着他。谢渊肩宽腰窄,肩线撑起那件粗布衣袍的轮廓分明利落,下颌线也棱角分明。他再怎么收肩塌腰也收不成一个女人。
沈砚沉默了片刻,将目光移开,咬着牙转身去换衣服了。
沈砚将自己的衣带解开了。
布料从肩头滑落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大红色的衣裳,抖开,手臂伸进袖筒里。
布料擦过裸露的皮肤时带来一阵粗粝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将衣襟拢好,摸索着系好了衣带,然后弯腰将那条配套的红腰带系在腰间,拉平整了下摆。
他摸了摸散落在肩头的头发,没有梳子,只能用手大概拢了几下,别到耳后。
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气:“好了。”
谢渊转过身去,随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月光从屋脊的缺口倾泻下来,正好落在那道身影上。
沈砚站在墙根的阴影边缘,半边身子浸在银白色的光里,那件红衣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布料垂落的弧度和腰间的收束将那副本来偏瘦削的身形衬出了一道极细极柔的线条,衣摆的边缘刚好触到脚踝,随风微微翻卷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散落在肩背间的发丝上,那些发丝在银白色光芒的浸透下泛着一种乌沉沉的、近乎墨色的光泽,夜风一吹便轻轻拂动,有几缕顺着衣领的开口滑进颈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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