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扯了几下,撕成几条长短不等的条状,叠好了放在手边。
慕容昀靠在洞壁上,偏过头来看着他,将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柄指给他看。“把它拔了。”
沈砚抬起手,刚碰上,就赶紧缩回去。
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殿下,我……我不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慕容昀看着他。“拔。”
沈砚咬了咬牙。
他跪到慕容昀身侧,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截断掉的箭杆。
箭杆的表面被水泡得有些发软,边缘翘着细小的木刺,扎着他的指腹。
他碰了一下又缩回手来,木刺扎进指腹里的感觉又细又麻,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伸出手去。
这一次没有犹豫,指尖摸索着箭杆断口处那一小截凸起,找到一个能攥住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收拢,将它攥紧了。
“你忍着。”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然后他猛地往外一拔。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伤口里喷涌出来,溅在他手背上。
慕容昀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脊背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生生咬住的闷哼。
他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沙土,攥得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碎的沙粒。
沈砚手里的箭杆已经拔出来了,箭头带着一丝血肉,在火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他攥着那截箭杆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丢开,从旁边抓起一块方才撕好的布条按在了伤口上。
血还在往外涌,浸透了布料,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他连忙又加了一块上去,两只手都按着。
慕容昀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下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
“瓶子里有药。”慕容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字推出来,“把药倒上去。”
沈砚连忙腾出一只手,从旁边摸过那只小瓷瓶。
瓶口的蜡封已经被慕容昀提前拨开了,他拔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倒在掌心。药粉是暗黄色的,带着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他将药粉按在了伤口上。
慕容昀的脊背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又发出一声闷响,这一次比方才更短促,像是疼得连声音都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咬断了。
他的手指在沙土中猛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沈砚按着他的伤口,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痉挛,不敢松手,也不敢用力过猛。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痉挛才慢慢平息下来。
慕容昀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地变浅,变长了一些,眉头也松开了一点。
沈砚一直按着那处伤口,等到渗出的血渐渐少了,才将按在伤口上的那两块布条揭开,换上新的干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他左肩上,绕过胸口,从腋下穿过来,又绕回去,打了一个结。
他系好之后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成果。
包扎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松了有的地方紧了,但总归是把伤口盖住了,血没有再往外渗出来。
他松了口气。
慕容昀还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暖黄色。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眉间的蹙痕也松开了不少。
第220章 寒颤
火堆烧起来之后,洞里的温度慢慢上来了。
沈砚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刚才一直忙着拔箭上药包扎,他压根没顾上自己。
现在事情一完,那股被压下去的寒意便猛地翻涌了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得他上下牙开始打架,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搓了搓手臂,又搓了搓肩膀,指尖碰到自己那身新做的杭绸直裰,如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
他低头看了看火堆。火势比方才小了一些,他伸手从旁边的枯枝堆里拣了几根粗的添进去,火苗舔着新添的枝条,又往上窜了一截,暖意重新在洞口蔓延开来。
他挪了挪位置,离火堆近了一些,可那身湿衣裳贴在身上,不管靠多近都觉得不够暖和。
他四下看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几根半干的粗树枝,长短差不多,便拖过来架在火堆上方,搭成一个简易的架子。
又回头把慕容昀那身湿衣裳拎过来拧了一把,水哗啦一声淌了一地,然后搭在架子上摊开。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解自己的衣裳。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系带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他先将外袍脱了,拧了一把,水哗啦一声淌下来,浇在地上,很快就被沙土吸干了。
他又拧了拧,拧到不再滴水了,才抖开搭在架子上。然后是中衣、里衣,一件一件地脱了拧干,搭上去。
火光映在他赤裸的上身上,暖意从正前方涌过来,一寸一寸地将他冻得发白的皮肤焐热。
他蹲在火堆旁边,两条手臂拢着膝盖,等着那股暖意从正面慢慢渗进骨头里,浑身的鸡皮疙瘩才一层一层地消下去。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堆火,各自只穿了最里面那条薄薄的裤子。
慕容昀靠在洞壁上,还光着上半身,左肩缠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布带,火光将他锁骨和肋骨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微微起伏着。
沈砚蹲在火堆边,感受着暖意从正面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的脑子这才慢慢开始转了起来。
他救了五皇子一命。
沈砚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一下。
此番若能活着回去,必定飞黄腾达,一步登天。
他偏过头去看慕容昀。
慕容昀靠在他方才靠着的那面洞壁上,头微微歪着,脸偏向一侧。
但他颈侧的血管在火光中微微跳动着。他的嘴唇在火光中明显比方才干了许多,上下唇瓣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色,牙齿在打颤。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凑过去,伸出手背探了一下慕容昀的额头。
烫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表皮都能感觉到那股蒸腾的暖意,像一块被放在火边烤了很久的石头。
沈砚连忙坐回他身边,将他的身体扶正了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慕容昀的身体被挪动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
沈砚的手臂绕过他的后背,手掌贴着他的肩膀,用力搓了起来,从肩膀搓到上臂,从上臂搓到后背。
慕容昀的皮肤烫得像火,但他在发抖。沈砚搓了好一会儿,那阵颤抖才稍稍缓下来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架子上那些衣裳,布料虽然已经不再滴水了,摸上去却还是潮的,要完全干透还要好一阵子,此刻无论如何都是穿不得的。
他想了想,将慕容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慕容昀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来,脸歪在他的颈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拂在他皮肤上。
沈砚伸出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手掌贴着他右侧完好的肩胛骨,继续慢慢地搓着,帮他暖和起来。
第221章 流动
沈砚搂着慕容昀,时不时伸手摸一下架子上那些衣裳。
外袍还潮着,中衣边缘微微有些干了,但捏上去还是凉的。
他又翻了个面,让火烤另一边,然后重新将手臂收回来,环住慕容昀的后背。
他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此刻暖意从火堆的方向涌过来,将他冻了许久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焐热了,困意便顺着那股暖意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他歪着头,下巴抵着慕容昀的头顶,呼吸越来越绵长,终于阖上了眼。
火堆里的枯枝偶尔炸开一朵火星,噼啪一声响,又安静了。
火光在洞壁上摇摇晃晃的,将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岩面上,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随着火势的起伏来回变换着。
沈砚搂着慕容昀的手臂在睡梦中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一只猫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蹬了一下腿。
洞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黑。
河面上的风声从哗啦变成了呜咽,穿过洞口垂落的藤蔓缝隙时被切割成细碎的音节,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又像是风本身在自言自语。
慕容昀的眼皮动了一下。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抬起来了一条缝。
光线从那条缝隙里渗进去,落在瞳孔上,他看见了一片暖黄色的、摇摇晃晃的光。
然后是洞壁上那些交错的影子,岩面的纹路和裂隙被火光放大,投在头顶的弧形洞壁上,像一幅正在缓慢流动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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