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比永宁公府那张硬一些,被褥的料子也粗一些,贴在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麻布的颗粒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的白光已经亮堂了。
院子里有鸟叫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是一片嘈杂的叽喳声。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
沈砚从床上坐起来,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
他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丫鬟端着洗脸水和早膳进来,放在桌上,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早膳是一碗粥、一碟酱菜、一个煮鸡蛋。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烂烂的,有些烫。
是卫承宇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
卫承宇推门进来。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没有系那条金丝绦带,他进来之后在桌对面坐下,看了沈砚一眼。“昨夜睡得如何?”
沈砚放下空碗。“还行。”
卫承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脸色不太好。”
沈砚没接话,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五皇子那边怎么说?我什么时候开始做事?”
“不急。”卫承宇说,“你先歇两日,等那边的人把该办的事办了再说。”他说完站起来,“我得回去了。谢渊今天肯定会找上门。”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他查到了?”
“瞒不了太久。”卫承宇已经走到了门口,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待着,别乱走。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卫承宇回到国舅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他刚迈进大门,就看见他爹正站在正厅门口。
卫大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抿着,看见卫承宇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上哪儿去了?”
卫承宇的脚步顿了一下。“出去走了走。”
卫大人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仆从从外面快步跑进来,在卫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卫大人的目光从仆从身上移开,落在卫承宇脸上。“永宁公府那位来了。”
卫承宇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
谢渊从大门口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袍的下摆沾着泥土和草屑,边缘有几处被灌木勾破了,散出细细的丝线。
他的头发束着,有几缕从发间滑落下来,垂在脸侧,被风一吹就飘起来,又落回去。
他的脸色白得很不正常,发灰发暗,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眶下面一片青黑的痕迹,嘴唇干裂起皮。
他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口,在卫大人面前站定,拱了拱手。“卫大人,冒昧来访。”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粗粝的沙地上磨过。
卫大人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在他沾满泥土的衣袍上停了一瞬。“谢公子这是——”
“我来找卫承宇。”谢渊的目光越过卫大人的肩膀,落在正厅门口那个正站在阴影里的人身上。
第202章 上门
卫承宇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渊。“谢公子找我?”
谢渊没有绕弯子。“人呢?”
卫承宇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人?”
谢渊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卫承宇就那么直直地迎着谢渊的视线。“谢公子这话我不明白。什么人不人的,您丢了什么东西,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谢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昨天城外的山坡,有人看见你的人在附近出没。”
卫承宇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但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谢公子,光凭这个,就来我府上要人?”
卫大人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看见谢渊衣袍上的泥土和草屑,看见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见自己儿子脸上那副努力维持着的、过于镇定的表情。
他忽然开口了。“承宇,你把人藏哪儿了?”
卫承宇偏过头来。“爹,我没有——”
“我问你话。”卫大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已经隐隐有些怒意的威压,“昨天你在城外做什么?”
卫承宇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做什么。”
卫大人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过头来,对旁边的一个管事说了一句。“带人,把府里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一间屋一间屋地翻,不许漏掉任何地方。”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卫承宇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爹——你搜我——”
卫大人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谢渊身上。“谢公子稍等,若人在我这府里,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谢渊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一盏茶的工夫。
远处传来管事带着人挨个搜院子的脚步声和翻动东西的声响,时远时近。
搜的人回来了。
管事快步走到卫大人面前,躬着身。“大人,都搜过了,没找到人。”
卫大人的目光从管事身上移开,落在卫承宇脸上。
卫承宇嘴角抿着。
卫大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向谢渊。“谢公子,你也听见了。人不在我府上。”
谢渊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从卫大人脸上移开,落在了卫承宇身上。
卫承宇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谢渊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卫承宇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谢渊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把他藏五皇子府了?”
卫承宇的呼吸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谢公子,话不能乱说。”
谢渊看了他片刻,然后退后了一步。他转过身来,向卫大人拱了拱手。“卫大人,今日叨扰了。”
他又转向卫承宇,“告辞。”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卫大人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谢渊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出大门,目光慢慢收了回来,落在卫承宇身上。
“你把人藏五皇子府了?”和方才谢渊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卫承宇沉默了片刻。“是。”
卫大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正厅。
他的声音从正厅里传出来,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在屋子里撞了一下。
“承宇,你过来。”
卫承宇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正厅。
卫承宇走进正厅的时候,他爹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
他站在正厅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人是谁?”他爹的声音从主位上传过来。
卫承宇的嘴角动了一下,如实说了:“翰林院编修沈敬之的儿子。”
“沈敬之?”卫大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
片刻之后眉头松开了——都水监员外郎,从五品,没什么背景,在京城里这种官职的人一抓一大把。
卫大人的脸色这才微微松了一些,像是确认了这人确实无足轻重,不至于给府上惹来什么祸。
但松下去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瞬,又重新绷了起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卫承宇身上,方才只是审视,这一回带着怒意,开始往外冒了。“你为了这么一个人,去得罪谢渊?”
卫承宇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正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卫承宇,“夺嫡已经到哪一步了,你看不见吗?”
卫承宇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卫大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着桌案走了一圈,在卫承宇面前站定。“谢渊手里攥着京畿兵权。五皇子谋划了多久,他花了多少心思去拉拢谢渊,你没有数?”
第203章 不认识
卫承宇的嘴唇抿了一下。“谢渊那个人,油盐不进,拉拢了这么久也没见他松过口——”
“他松不松口是一回事,你把他推到对面去是另一回事。”他爹打断了他的话,“谢渊就算不帮我们,只要他不去对面,五皇子就有余地。”
他爹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要是坏了大事,我饶不了你。”
卫承宇站在那里没有动,还想说什么,卫大人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卫承宇沉默了片刻,躬了躬身,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渊从国舅府出来,上了马车,对车夫说:“五皇子府。”车夫愣了一下,扬了一鞭,马车调转方向,朝城东驶去。
车厢里没有点灯。谢渊坐在黑暗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的右手搁在膝上,指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被泥土和干涸的血糊了一层,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黑褐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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