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沈砚方才跟苏慕卿说话时的样子——轻松、自然、愉悦,像一条被放回水里的鱼,自在地摆着尾巴,全然忘了自己是谁的笼中物。
他不太喜欢那个画面。
宴席过半,水榭中的气氛愈发松泛下来。
丝竹声依旧悠悠地飘着,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正襟危坐的雅乐,而是换了一支节奏轻快的民间小调,琵琶弦子拨得清脆悦耳,像春天的雨点子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地溅开一片欢快。
三三两两的人群已经散了开来,有人踱到水榭外的回廊上凭栏观鱼,有人围在长案前品评那幅尚未完成的春景图。
还有人索性搬了椅子坐到湖边的柳树下,就着春风喝起了酒,笑声隔着水面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轻飘飘地落在水榭的每一个角落里。
沈砚起初还老老实实地坐在谢渊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摆在供桌上的瓷瓶,好看是好看,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的僵硬。
他的目光在水榭中游移着,一会儿落在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身上,一会儿落在桌上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上。
然后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水榭东侧靠近回廊的位置,一个身着藕荷色衫裙的女子正怀抱琵琶端坐在绣墩上,低眉信手续续弹着。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并非倾国倾城之貌,却胜在清秀温婉,鹅蛋脸,柳叶眉,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闪着细碎的、柔和的光。
她低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轻轻拨弄着,姿态安静而专注,像一朵开在墙角的白玉兰,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沈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方才那些局促、紧张、不安,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翘起,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从方才的怯懦小心变成了一种他惯常的、游刃有余的轻佻与多情。
他偷偷看了一眼谢渊。
谢渊正与坐在他另一侧的一位中年文士低声交谈着什么,说的是朝堂上的一些事情,什么“盐铁转运”“户部驳斥”之类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进沈砚的耳朵里,他听不太懂,也懒得去懂。
他轻手轻脚地从席位上站起来,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谢渊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侧了侧头,沈砚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指了指水榭外面的回廊,无声地比了个“去走走”的口型。
谢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便转过头去继续与那文士交谈了。
沈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席位,脚步轻快地穿过水榭中的人群,直奔那个怀抱琵琶的藕荷色身影而去。
他在那侍女身侧站定,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微微侧着头,做出一副正在认真聆听琵琶曲的模样,表情专注而陶醉,仿佛他真的是被这美妙的乐声吸引过来的知音人,而不是被那张清秀的小脸勾了魂的风流鬼。
那侍女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只一瞬,她的手指便乱了,琵琶弦上滑出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她慌忙低下头,耳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手指在弦上顿了顿才重新找回了节奏,可那原本行云流水的曲调已经断了一拍,再续上时便少了方才的那份从容,多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慌乱。
沈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他在女人面前从来都是这样有底气的,这张脸就是他的通行证,走到哪里都好使。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这曲子弹得真好,我在那边听着,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调子?”
第17章 拽离
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那侍女听见,又不至于传到旁人的耳朵里去。
那侍女的耳根更红了,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桃花瓣,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
她不敢抬头看沈砚,眼睛盯着自己怀里的琵琶,手指在弦上机械地拨弄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回公子,这曲子叫《春江花月夜》,是……是江南那边传过来的。”
“春江花月夜。”沈砚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好名字,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这曲子配上这个名字,倒真是相得益彰。”
他其实也就记得这两句,这还是小时候父亲逼着他背《春江花月夜》时他勉强记住的,再多便想不起来了,可这两句说出来,配上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倒真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
那侍女终于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沈砚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的手指在琵琶弦上停了下来,那支《春江花月夜》便这样断了,水榭中只剩下别的乐师在继续演奏着,箜篌的声音悠悠地飘过来,填补了琵琶声停下的空白。
沈砚趁热打铁,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笺纸,在掌心展开,递到那侍女面前。
那是一首他前几日闲来无事写的诗,说是诗,其实不过是些辞藻堆砌的句子,平仄不对,押韵勉强,内容更是空洞得可怜,无非是“春风吹落桃花瓣,美人如花隔云端”之类的陈词滥调,放在真正的文人眼里连给人家磨墨都不配。
可沈砚自己不这么觉得,他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至少比小时候强多了,况且他又不是要拿去考科举,不过是在美人面前显摆显摆,够用了。
“姑娘,这是我前几日赏春时写的一首小诗,见笑见笑。”
沈砚将笺纸递过去,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可那双桃花眼里分明盛满了得意,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尾巴上每一根羽毛都抖落开来给人看,“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爱附庸风雅,看到好看的花、好听的风,就忍不住要写几句。
今日听了姑娘的曲子,倒觉得这首小诗与姑娘的曲意有几分相通之处,便冒昧拿出来,请姑娘指教。”
那侍女接过笺纸,展开来看了一眼。
她大约是不识字的,目光在那些墨字上扫了一遍,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可沈砚那张脸就在她眼前,笑得那样好看,那双桃花眼弯弯地看着她,像盛了两汪春水,波光潋滟的,她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诗不诗的,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脸上烧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公子的诗写得真好。”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要化在春风里,手指将那笺纸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一件珍贵的宝贝,“我……我不太懂诗,但读着觉得……觉得很美。”
沈砚笑得更开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里最灿烂的那一束阳光,照得人眼前发亮、心底发暖。
他正要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那首小诗再往深里讲解几句——虽然那诗连他自己都觉得腹中空空,可对着听不懂的人胡诌几句,他沈砚还是很有几分心得的——
后脖颈上忽然掠过一阵凉意,那凉意来得毫无征兆,像三伏天里忽然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顺着衣领钻进去,沿着脊椎骨一路往下,凉飕飕的,激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谢渊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席位,此刻正站在水榭东侧的柱子旁,离他不过七八步的距离。
玄色的衣袍在春风里微微翻卷着,手里还端着那只青瓷茶盏,姿态看起来与方才并无不同——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模样,半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湖面上,似乎对水榭中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沈砚的目光触到他的那一刻,心里却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
沈砚慌忙将手中的笺纸胡乱塞回袖中,对那侍女挤出一个仓促的笑,说了句“姑娘改日再聊”,便匆匆转身往谢渊的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碎,像一只被猫盯上了的老鼠,恨不得长出翅膀来飞走。
他走到谢渊面前,脸上堆起那副他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的讨好笑容,正要开口解释自己只是去听听曲子、并无他意,谢渊却先动了。
谢渊将手中的茶盏随手搁在身旁的栏杆上。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扣住沈砚的手腕,沈砚觉得自己的腕骨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又紧又疼,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抗议。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经被那股力道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谢渊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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