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片刻,低声自语了一句:“……王爷,您自求多福。”
第95章 一石二鸟
云华楼,是北平城近期才火起来的。
不过短短半载光景,便一跃成了北平城最大的销金窟。
远远望去,五层飞楼拔地而起。
雕梁映着连片琉璃灯盏,夜幕一落,整座楼宇便流光漫溢,恍若人间仙阙。
门外车马填街,朱轮华毂络绎不绝。
王公勋贵、世家子弟纷至沓来,多少人甘愿掷下千金,只求入内一醉。
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扑面而来便是暖而馥郁的香风,以及不知燃的何等异香。
丝丝缕缕缠人衣袂,叫人神志都微微发飘。
楼内处处垂落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幔,轻纱随穿堂晚风悠悠浮动,隔断视线,却又留得几分朦胧旖旎。
四面立柱皆嵌明珠玉璧,不必烛火,便散出柔和莹润的光,将满堂人影照得迷离恍惚。
丝竹管弦之声层层叠叠漫开,琵琶、玉箫与婉转歌啼缠绕一处。
舞姬身着轻绮罗裙,广袖飞扬,旋舞之时衣袂似流云漫卷,环佩叮咚碎作一片轻响。
案上美酒珍馐流水般奉上,玉杯泛着潋滟酒光。
笑语喧哗、浅唱低吟交织回荡。
雅间层层向内排布,户户掩着纱帘,帘内灯影摇曳,偶传笑语软语。
身在其中,尘世烦忧、城外烽烟仿佛尽数被隔绝在外。
酒醉人迷,声色绕身,当真如坠云上,飘飘欲仙。
外人都说,踏进云华楼的门,便似闯入了一处天上人间。
世间万般快活,尽数汇聚于此。
云华楼还有一桩异于别处风月场的规矩。
楼中女子与小倌,不论卖身还是卖艺,一概出于本心自愿,绝不强逼胁迫。
若是有人择定只卖技艺,不卖自身,云华楼便会竭力护其周全。
纵使王侯显贵掷下千金,恃权相迫,楼主也绝不退让半分。
不会因任何权势人物,便践踏楼中人的抉择。
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平城中谈起云华楼,除了满楼声色,也有人感慨。
那地方,倒有些真性情在里头。
像是繁华市井之中,独独辟出了一块不那么一样的地方。
不声张,不标榜,却让人去了还想再去。
此刻,萧屿安正居于云华楼最上等的雅间之内。
室中陈设雅致,熏香袅袅。
邵临歪坐在一旁,自顾持杯浅酌。
在他们对面,坐着一个极为美貌的女子,正垂眸替萧屿安斟茶。
没错,是茶,不是酒。
邵临端着杯盏,忍不住瞥了一眼那道澄澈的茶汤,低声感慨:“谁能想到,堂堂恒王,来到云华楼却只喝淡茶水,当真暴殄天物。”
萧屿安懒得理会他的打趣。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云渺,姜家兄弟一事,消息属实?”
执壶斟茶的女子,正是昔日萧屿安于河边救下的云渺。
当年她被救之后,决意投至萧屿安麾下。
待心底过往的心魔尽数放下,云渺身上被埋没的才干尽数迸发。
不过短短数载,便在萧屿安的授意与扶持下,将云华楼打理得这般声势浩大。
往来此间的王侯勋贵、世家子弟络绎不绝。
这座风月名楼,也顺理成章,成了刺探四方情报最便利的一处所在。
云渺听到他的问话,笃定的点了点头。
“消息属实。是楼中姑娘无意间听宾客闲谈泄露出来的。说话那人的母亲,从前是姜家主母身边的贴身侍女,后来出嫁,才得姜家放还身契,源头可靠。”
邵临在一旁忍不住啧了一声:“没想到区区一个商贾之家,竟也玩起了狸猫换太子的把戏。这姜家老太太,心也真够狠的。”
云渺朝他淡淡一笑,继续补叙内情。
“当年姜主母与府中侧室几乎同时有孕。主母产下的却是一女,侧室反倒诞下男婴。为固住自身权势与嫡位荣宠,她产女之后,便授意自家娘家,从外头抱来一名男婴,冒充姜家嫡长子。”
说到此处,云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些高门世家的手段,当真肮脏到了骨子里。
“姜家老爷子向来重嫡轻庶,自此对那个并非亲生的嫡子寄予厚望,而真正的亲生的儿子,则与侧室一同,在主母的有意打压和姜家老爷的漠视之下,过得苦不堪言。”
萧屿安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微动:“此人能力如何?”
“我们已按王爷的吩咐做过一轮查探。此人许是承了血脉里的经商天赋,经商能力极佳,人品也尚可。”
顿了顿,云渺又补充了一句。
“他因受尽姜家苛待,心中积满恨意,现下正暗中筹谋,一心想要倾覆姜家。”
“倒是个性情中人。” 萧屿安唇角噙着笑意缓缓开口。
姜家的那道缺口,终于被他找到了。
姜家曾经算计沈御辰在先,后又派人追杀自己。
这笔账,他一直记着,只是没等到合适的时机。
如今,这个坏点自己翻到了他面前。
更何况姜家富甲一方,商路又大多集中在北方。
若能将这根线顺利接过来,起兵的银钱便再也不用发愁。
更能顺势切断萧屿文在北方的一条财路。
一石二鸟。
简直是天赐良机。
“派人去接洽此人,设法促成双方合作。” 萧屿安看向云渺,略一思忖,又追加一句,“叫裴启协助你办事。”
“一旦有眉目,便安排我与他相见。”
云渺敛衽颔首领命,旋即转身出门着手布置。
邵临斜斜靠在坐榻一侧,正事既已了结,便又自顾举杯饮酒。
此番他返回北平是向萧屿安禀告相关峙事宜。
原还想着能趁机陪陪谢清宴,谁知那人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空搭理他。
无可奈何之下,他才借着护卫恒王的由头,死皮赖脸跟到此处。
“你明天几时出发?”
萧屿安随口问了一句。
“天亮就走。”
萧屿安闻言倒是有些意外:“那你为何还在这?”
以他对邵临的了解,这么短的时间,这人该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谢清宴才对。
邵临闷闷地灌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要是清宴有空,我怎么会赖在这里。
正思忖间,邵临骤然嗅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想到眼前这人曾多次拿谢清宴打趣自己,他心念一转,神色倏然端正。
“王爷,有桩事须得私下禀报。”
萧屿安见他难得这般郑重,心头微紧,便顺势侧耳凑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邵临目光瞟向房门的方向,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又微微往萧屿安身侧凑近几分,一副要附耳密语的姿态。
就在同一瞬。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96章 修罗场?
沈御辰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萧屿安与邵临靠得极近的一幕。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两人几乎像是贴在一起,姿态格外亲昵。
一股沉郁之气骤然堵上心口。
他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阴翳,立在原地,就那样静静望着屋内二人。
萧屿安闻声侧目。
看清来人时,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诧异。
是真没想到会在北平城里,在云华楼,见到这个人。
他眉梢微挑,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像是被那道忽然出现的目光轻轻攥了一下。
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这么快就再次见面。
窗外的夜风穿过廊下,将帘角掀起一角又落下。
一旁的邵临敏锐捕捉到沈御辰周身漫开的凛冽寒气,他身形一动。
本能跨步挡在了萧屿安身前,提防对方骤然出手。
玩笑归玩笑,可既身负护卫之责,便断不能松懈半分。
眼见邵临这般戒备的姿态,再看屋内并肩而立的二人,沈御辰心底的郁气愈发浓重。
胸中情绪翻涌,几乎按捺不住。
他想要迈步上前,将萧屿安从邵临身侧扯回自己这边。
“你怎么来了?”
萧屿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熟稔。
这一句落在沈御辰耳中,让他绷紧的肩线稍稍松开了一些。
“我来看看你。”
他哑声说了一句,目光扫过邵临,最后又落回到萧屿安脸上。
“可以单独聊聊吗?”
萧屿安注意到他的视线。
随即看向邵临:“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沐风在这里就行。”
邵临没有立刻动。
他眉间浮起一层不赞同。
毕竟眼下两军对垒,若沈御辰此刻对萧屿安做些什么,那北平可真要岌岌可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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