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桌面向来极致规整,常年只有堆叠整齐的文件和一支钢笔,从无多余杂物。
唯独今天,笔筒旁歪歪斜斜靠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兔子玩偶。
玩偶被仔细清洗过,耳朵、肚子的破损处都细细打了补丁,原本缺失的双眼位置,被两枚平整的纽扣替代。
是言叙从自己旧制服上拆下的纽扣,一针一线亲手缝上去的。
窗外晚风穿窗掠过,轻轻扫过桌面。
兔子玩偶重心不稳,啪嗒一下,直直倒落在言叙的手背上。
笔尖忽然一顿。
言叙停下动作,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捏起那只玩偶。
他垂着眸,安安静静、认认真真看了几秒。
没有多余神情,只是平静地注视。
片刻后,他将兔子玩偶摆正,重新放回笔筒旁边,继续低头处理公务。
他随手翻开新的备案档案,目光落在诺米的资料页。
证件照上青年格外俊朗,眼尾微挑,鸦青色眼孔直视镜头,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坏笑,看着散漫又张扬。
照片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备案记录,通篇都是让人无可奈何的琐碎闹剧,件件离谱,却没有一桩够得上立案标准。
抢路边小孩的糖吃,被家长投诉,只能口头教育。
偷偷溜进富商家,不偷东西,只在人脸上画乌龟。
碰到街头抢劫犯,不抓人,反倒给对方鞋带打满死结,把人塞进垃圾桶。
还有一堆零碎记录,尽是捣乱小恶作剧。
从不犯法,从不伤人,却像只到处乱窜的坏兔子,烦人又抓不到错处。
言叙指尖轻轻抵着照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溯起三天前的画面。
那是他抓捕诺米的场景。
那人用肩膀将他抵在墙面。
温热的呼吸层层落在他颈畔,语气张扬又放肆,当着他的面说出句句无礼的话,明目张胆地招惹挑衅。
换作旁人,面对一个屡次捣乱、屡教不改的滋事者,早就气急败坏。
反正只是无实质重罪的滋事人员,惩戒一番也无关紧要。
可当时的言叙,只是垂眸冷冷看着他。
对所有刻意的撩拨和挑衅充耳不闻,全程冷静克制,最后干脆利落,将人直接扭送回了特勤处。
而此刻,这个一身顽劣、总爱招惹他的人,就关在他办公室楼下的临时监守所里。
言叙侧眸望向手边那只缝补过后依旧破旧的兔子玩偶,眼睫轻轻一颤。
耳畔不受控制地响起诺米当时放肆又直白的声音。
“言长官,你还没有伴侣吧?”
“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言长官让我……”
“很想干。”
修长的手指捏着钢笔,轻轻转了半圈。
言叙神色平淡,垂眸看向档案页,在一堆细碎的滋事记录下方,工整落笔,新增了一行记录:
言语骚扰公职人员。
写完,他在档案右下角,端正签下自己的名字——言叙。
……
特勤处一楼,临时监守所。
诺米百无聊赖靠在座椅里。
指尖绕着档案专用水笔的弹簧固定绳,一圈一圈慢悠悠翻着花绳。
监守所门外立着两名看守士官。
空旷走廊忽然响起沉稳的靴底落地声。
笃、笃、笃,节奏清晰逼近。
诺米只轻轻掀了下眼皮,没放在心上,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绳结。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门外士官立刻端正站姿,沉声道:“言长官。”
下一秒,言叙冷清的声音淡淡响起:“你们先到外面去。”
诺米翻花绳的手指忽然一顿。
他松开手,方才被缠得花样百出的弹簧绳瞬间弹回,凌乱崩开,在桌面上缠成乱糟糟的一团。
言叙推门走进监守室。
他视线先快速扫过诺米全身,而后落向桌面一团乱糟糟的弹簧绳。
眉峰分毫未动,径直拉开诺米对面的椅子落座,将一份文件推到对方眼前。
“依据城市安全治安条例相关条款,你涉嫌对公职人员进行语言性骚扰。”
他短暂停顿,继续开口:
“鉴于情节较轻,处以两百元罚款。”
话音稍顿。
“另外,桌上这支固定水笔被你损坏,加收五元物品赔偿。在这里签字,你就可以离开了。”
“二百五?”
诺米晃了晃戴着手铐的手腕,唇角漫起笑意。
“我拿不出这么多,言长官能不能先借我?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我肯定还给你。”
他微微倾身凑近。
“怎么样?”
言叙沉默不语,安静凝着他。
不可否认,诺米那双鸦青色眼眸生得极好看,裹挟着危险,又藏着几分狡黠邪气。
“考虑好了吗,言长官?”诺米轻声追问,“我向来守诺,绝不会拖欠。”
两百多对言叙而言不值一提,可他压根不愿把私人联系方式交给对方。
他抬起手,指节轻叩桌面。
“找旁人筹措。”
他顿了顿,淡淡补充:
“若是无力缴纳罚款,便要在监守所留置收押三天。”
“三天?”
诺米身子往后一仰,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
“那就三天,反正我没钱,凑不出二百五。”
“关在这里,我天天都能见言长官,不亏。”
言叙懒得接他的玩笑,面无表情翻过一页文件。
“在这里签字。”
“嗯。”
诺米低低哼笑一声,随手捞过桌边的圆珠笔。
扯了扯乱糟糟的弹簧绳,拽直了线,勉强把笔尖对准文件。
笔尖虚虚悬在空白处,他眼角余光悄悄黏在言叙平整放在桌面上的手。
诺米眯了眯眼,故意装傻:“哪里啊?言长官帮我指一下。”
言叙没有多想,抬手伸指,轻点在签字栏的位置。
“签在这里。”
诺米哦了一声:“谢谢。”
笔尖沙沙落纸。
写完最后一笔,他突然动作。
搁在桌上的小臂猛地抬起,精准锁住言叙的手腕,骤然发力往自己身前一带。
整个人顺势越过桌面,直直凑近言叙的侧脸。
言叙本能戒备,以为他要动手发难。
另一只手瞬间抬起,拳头即将挥出。
可下一瞬,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脸颊。
诺米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骚扰公职人员。”
“那我现在算不算情节严重?”
“能被收押多少天?嗯?”
言叙眉头狠狠拧紧,脊背紧绷,下意识往后退。
可右手腕被诺米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悬在半空的拳头重重砸向诺米肩侧。
言叙压低嗓音:“滚。”
诺米轻侧身子避开力道,顺势松开钳制的手,落回座椅。
他定定望着言叙悄然发烫的耳根,弯起唇角。
“言长官,你脸红了。”
舌尖轻抵犬齿,他慢悠悠开口:“办公期间还喝酒?带着甜酒味。”
不等言叙答话,他自顾自接下去:“想来公职人员不会在岗饮酒。这么说,这是你的信息素?又甜又香。”
言叙胸口微微起伏,用手背擦过方才被触碰的脸颊。
“诺米,骚扰公职人员,情节升级。罚款五百元,收押五日。”
诺米轻笑出声,伸手自顾翻动手里的文件,多掀过一页。
“没钱,那就收押十天。”
话音落下,他提笔在末页右下角签下字迹。
言叙紧抿双唇,伸手从他手边抽回文件,垂眸扫视。
第一页签字空白处并排画着两只小兔子。
最后一页,落款之下,笔锋利落清晰,明明白白签着:诺米。
第463章 假如末世没有来临3
言叙的住处。
房间规整,整体家具是米白色调,干净得像一套样板房。
唯有沙发上,两只皱巴巴、歪歪扭扭的兔子玩偶紧挨在一起,和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那是诺米从看守所放出来不久,强行塞给他的东西。
那天,门铃响了。
言叙拉开门,快递箱子上面摆着一只兔子玩偶。
言叙探出头,警惕地左右张望一圈。
确认门外没有其他人。
猛地抬脚,把门狠狠关上,将兔子玩偶关在了门外。
两分钟过去,门再次被拉开。
言叙一脸嫌弃,捏着兔子玩偶的长耳朵,一把把玩偶拽进屋里。
他扫视一遍客厅,走到沙发边,将这只新兔子放在沙发角落,紧紧挨着原先那只旧兔子。
两只玩偶就这么靠在了一处。
第二天是休沐日。
言叙坐在客厅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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