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卯看着沉默的厄琉斯,牠依旧是那样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牠的目光越来越长时间的在自己身上停留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危机彻底消散,他忽然陷入一种奇怪的恍惚。
他看着恶魔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竟忽然想不起自己这些天究竟经历了什么,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他临死前的一场幻觉?
或许他早在那个夜晚就已经死了,死在那个他在床头柜上摆满了注射剂和乱七八糟的药物、决定向世界妥协的夜晚,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红色的恶魔或是金色的血,这一切不过是他在临死前为自己编造出的一个奢华的妄想。
他忽地抬起手抚向恶魔的脸:“厄琉斯,你是真实的吗?”
厄琉斯看着他,这一次,牠没有再去模仿任何属于人类的表情作为回应,牠只是面无表情地展开身上宽大的大衣,将他紧紧裹了进去。
牠闻到了人类的不安,牠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是没关系,牠攒下了很多漫漫岁月里无处安放的的爱,想要全部都给他。
“走吧。”
厄琉斯抓紧了时卯微凉的手,牵着他,大步迈向出口。
外面的阳光清亮刺眼,时卯微微眯起眼,睫影把光割成红蓝黄的数缕,一条条波光扭动,转着跑进他的眼睛里。
两个月后,大概是因为参观者们开始陆陆续续投诉展品过于压抑和血腥,又或是出于社会良知的觉醒和人道主义的干预,展馆被关停了。
乔·考夫曼的意识也被彻底删除了。
*
公寓里,时卯没有骨头似地赖在床上,他半缠半抱地趴在恶魔的胸口,把脸埋在牠的耳朵根里,伸出一只手拽着牠尾巴根上的一大撮毛,那撮毛像跳羚开背一样,里面似乎有什么腺体,在他的拉扯把玩下,散出甜丝丝的味道。
厄琉斯的声音随着胸腔振动传来,闷闷的,低低的:“你好像很喜欢我的身体里面。”
时卯的动作微微一滞。
——猫好直接,他好喜欢。
“所以你要进来看看吗?”厄琉斯接着说道。
时卯:“?”他不是在里面吗?
正当他在脑子里想着一些什么古怪的事情时,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坠落感,接着他感到自己跌进了一个湿热、逼仄的“巢穴”里面,温热的内壁与挤压而来的肉块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粘稠的、滚烫的……让他无法呼吸,他下意识挣扎起来,那些肉块随之开始剧烈蠕动,然后他就被“弹”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依然端端正正地趴在厄琉斯怀里,连姿势都没变过。
厄琉斯依旧懒懒地垫在他身下,不知道为什么牠看起来累极了,像是化掉了一样,横瞳扩散成一个大大的圆,皮肤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伸出薄薄的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
……
时卯想,某只恶魔刚才绝对没安好心,比如像以前那样把血淋淋的心脏掏出来捧到他眼前,演一出恶魔式恶作剧,结果没吓到他,自己先吃不消了。
于是时卯低头在厄琉斯滚烫的耳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坏心眼地揪着牠的尾巴根,趁着牠大脑宕机的时候拽着牠又闹了好几次。
第二天清晨,厄琉斯慢慢睁开眼睛,宿醉般的余韵让大脑有些迟钝,牠慢半拍感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牠扭过头,花费一点时间才想起来那是自己的尾巴。
……人,你礼貌吗?
时卯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得寸进尺往前蹭了蹭,一把抱住恶魔的腰,把脸埋在牠宽阔的背上,含糊道:“厄琉斯,你醒了……你好漂亮我好爱你……”狡猾的人类一开口就是花言巧语。
时卯顺手把牠的尾巴揪了出来,换上了另一个相对恶魔的体温来说微凉的材料。
厄琉斯抖了下耳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牠四条手臂都在抗拒,但是没有一条舍得用力:“……我也觉得我很漂亮……但是你先出去。”
时卯脑袋往下一扎,语气硬气得很:“不,你不想。”
厄琉斯冷不丁地把脸扭了过来,那是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夸张弧度,整整转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朝向身后。
时卯正赖在魔背上,突兀地与一张毫无瑕疵的俊脸打了个照面。
厄琉斯圆溜溜的黑瞳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像是在较真般地跟他比拼谁的眼睛更大似的,时卯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凑过去在牠脸上狠狠啵了一大口。
厄琉斯的耳朵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绮丽的粉红,牠慢吞吞把头了扭回去,呼噜呼噜地把脸压进枕头里,把断续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时卯看着牠银色的后脑勺,脑子里拐了个弯,莫名琢磨出了一点不得劲的地方:“厄琉斯你都不说你爱我难道你不爱我吗可是我每天都要想你两万次你不可以不爱我。”
时卯一旦开启了这种黏糊糊的碎碎念模式,就连身体也跟个不知疲倦的电动小马达一样,呼吸和声音和什么密不透风地、暴雨般地不断砸下来,恶魔的脸被压在枕头里,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无力地闭上眼。
“呜……”牠不想吃了,牠好撑。
*
私人墓地。
前不久,时卯带着厄琉斯再一次参加了时西重的生日宴,那天去的人还有一个报丧女妖,她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中央突然崩溃,刺耳又绝望地尖叫,于是那场生日宴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戛然而止。
几天后,时西重去世了。
但时卯没有再把那颗曾经属于自己的心脏换回来。
“所以,他明明知道自己就算心脏换成新的,也还是快死掉了,还依然接受你的心脏吗?”厄琉斯十分不高兴,狭长的眼睛在日光下眯起来,两只红绒耳朵一抖一抖的,像个被风吹迷了眼的红狐狸。
时卯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日安,两位。”一个报丧女妖端庄地走了过来。
厄琉斯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快滚!”好晦气。
报丧女妖不满道:“怎么这么粗鲁?别忘了,前不久我们可是才一起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做过客呢。”
时卯皱眉:“你来做什么?”
报丧女妖顶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优雅地拎了拎裙角:“我来特地知会一声,您的家族是这座城市里仅存的凯尔特血脉家族了。不过到您这里已经血脉过于混杂和稀薄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剩了,所以如果您将来哪天行将就木,我恐怕是没法登门为您报丧了,请多见谅。”
厄琉斯很不高兴地把她赶走。
“人们总是讨厌我,但你们不觉得死亡是一件好事吗?”报丧女妖临走前这样说道,“那些陈旧的需要枯朽腐烂,新芽才能茂盛生长。”
风在灌木之间飒飒响着,阳光把树叶印在墓前的石板上,印在时卯的脸上,轮廓分明,他转过头看着厄琉斯:“厄琉斯,假如我有一天死了……你就忘掉我吧。”
让一个长生种永远记住自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他不愿意做牠生命里的一道疤痕,他希望牠能永远像太阳那样炽热而明亮,每天认认真真地东升,快乐无忧地西落,而他只是飘过牠身边的一朵云,等他离开了,牠依然拥有整片蔚蓝的天空,继续去照耀属于牠的万物与四方。
厄琉斯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牠并不想忘记他,或许牠可以偷偷去找朱利安,让他把时卯转化成吸血鬼,不过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或者让那个主脑把他衰老坏掉的器官统统换掉,实在不行,牠就搬进墓地,睡在他的坟墓旁边,直到牠也死去。
*
索多玛展馆的旧址在几个月后再次重新改造,变成了一个热闹的思辨沙龙。
洛拉、朱利安和修佩尔成了这里的常客,三不五时就发来邀请。
最终,时卯还是和厄琉斯一起再次踏入了这里。
沙龙的老板是塞希尔。
西莱带着他们将这里参观了一圈。
这里与以前的展馆格局大相径庭,许多扇窗户一齐敞开着,充足的日光倾泻进来,室内温馨且明亮。新的布局其实很像杂志社或是书店,高大的货架上码满了各式期刊与书籍。时卯在其中一排书架前停下脚步——《异种饲养指南》,这是套成册的系列丛书,取出其中的《恶魔篇》翻了翻,书中确实没有对牠们的刻板偏见或弱点,那些文字写得平实,记录着体温的差异、语言的罅隙,还有对自然生态的敬畏与好奇。
除此之外,这里还陈列着无数新鲜的观点,它们有的印在质感厚重的纸页上,有的闪烁在电子屏幕与全息光影里,实时链接着庞大的线上社区。这个空间既像是一个隐秘而包容的学术社群,又兼具着独立出版社与报社的职能,源源不断地将那些碰撞出的思想火花整理、汇编,再分发出去。
塞希尔太忙了,那头火焰般熊熊燃烧的卷发,一直在人潮和书架间不停地穿梭跳动,所以接待的任务就落在了西莱身上,据他所说,每天都有无数人想要挤进这里,还有更多的人愿意在黑夜里静静倾听这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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