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了里面的女人安然无恙,乔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他脱力地跌坐在血泊里,捂着肩膀,看向头顶的巨型广告牌。
屏幕里,法乐蒂丝的声音传来:“可我并不认为我有罪。”
“主脑Alaya,难道你庞大的算力就没有计算到这些必然吗?是这个扭曲的时代在推动着我,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迫不得已。”
“那些异种的器官被剥离贩卖,是因为高楼上有更‘重要’的人需要这些,你们的营养剂里混着同类的尸体,是因为干净美味的食物,只配供给那些高贵的嘴舌。早在我出生前,这条食物链就已经无懈可击地运转了。”
“我们既没有经历伟大的战争与灾难,也没有机会去重建文明,我们只是看着你们精美绝伦的历史纪录片,做着幻想自己能建设时代的白日梦。”法乐蒂丝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我们从出生起就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消耗品,因为你们现在不需要创造者了,战果已经被你们分配好了,你们现在只需要源源不断的劳动力,需要我们为你们留下的烂摊子献祭自己的一生。”
“真正该反省的是你们,那些父亲、母亲们……你们应该保护我们、教导我们,而不是把我们扔进这样一个世界里。”
“应许城——传说中上帝赐予的丰饶之地、人人梦寐以求的希望之城、终极的理想国、美好的新世界……可是,我们真的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吗?”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这里,所有的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整个城市陷入了停滞。
洛拉和时卯终于赶了过来,时卯完全把医嘱抛到了脑后,他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推开人群,冲到厄琉斯的身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厄琉斯低头看着他,把唇角往上提,露出了一个时卯在牠脸上见过的最肆意的弧度,比所有霓虹灯都要耀眼。
法乐蒂丝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乔仰头看着屏幕,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痛苦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须臾,他耸动着肩膀,咧开嘴笑了出来。
迟迟赶来的特策处警卫一拥而上,粗暴地将瘫软在血泊中的乔摁倒在地,他们拉起警戒线,把围观群众隔挡在外,应凛在现场拿着滋滋作响的对讲机,眉头紧蹙。
嗅觉敏锐的记者们也很快蜂拥而至。
乔怎么可能被这样的场面吓到,他飞速权衡着眼前的局势,猛地将矛头调转,直直盯住厄琉斯:“都是这个恶魔蛊惑了我,一个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那些邪恶的想法,都是牠给我施加的暗示。
他看向四周的记者,展示自己的伤口:“我才是受害者——是牠把我诱导成这副模样的,你们难道要把所有罪责归咎于一个失去意志的人类吗?我难道不是你们的同胞吗?”
闪光灯和快门声密集如雨,镜头很快转到了厄琉斯的身上,乔的巧言令色和恶魔惹眼的外表将这一幕推向了全城直播的最高潮,就连几个红色的激光点都转到了厄琉斯的身上,但很快被应凛拦了下来。
就在这时,时卯猛地冲了过去,他一把揪住乔的衣领,抡起拳头,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像砸死一只奋力挣扎的甲壳虫,虫壳在指骨下咔嚓脆裂,里面的血浆从乔的鼻子里流出来,他被力度带得向后仰倒。
那些乱飞的镜头与白光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齐刷刷从厄琉斯身上转到了时卯身上。
时卯又一拳接一拳地狠砸下去,甲壳的裂纹越来越多,血沫横飞,反应过来的警卫立刻冲上去拉开了他。
厄琉斯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作为一只生来就对破坏有着极致热忱的恶魔,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一幕更合心意?
暴力有时是在废墟上开出的通往明天的恶之花,飞溅的血沫点缀在时卯的侧脸上,像一副狂热妖异的图腾,厄琉斯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胸口漫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隐秘的渴望在血液里叫嚣,让牠莫名感到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时卯面向着那些镜头:“你们难道要相信他的话吗?”
警卫死死架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后拉,拼命避免他再扑上去将乔活活打死。
时卯挣扎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愤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瞳孔:
“世界不是只属于人类的!厄琉斯是一只很好的恶魔。牠在应许城里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相反,自始至终都是人类在伤害牠!
如果是这样,这世上每一个犯罪的人岂不是都能轻松脱罪?‘那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想这样的,全是恶魔引诱了我,这样的借口也太卑劣了!
你们的镜头难道不是为了让人们看到真相吗!?到底为什么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这样的你们跟乔·考夫曼有什么区别!?”不知道是谁的鲜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眶里,然后再顺着下睫毛砸落在地上。
厄琉斯神色一滞,破天荒地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些记者中间有的人迟疑了一下,慢慢将镜头掉转到了乔的身上,乔所说的话固然有噱头,但……
那些镜头后面的记者,他们不是历史书里简单的背景,也不是“记者们”,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着各自的名字、疲惫的生活,还有曾经宣誓过的职业伦理与良心,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他们就能想起来,时代的恶并不总表现为残忍和凶暴,它更多时候表现为那些平庸的、服从的、只按程序办事的、沉默的和不思考的。
云从夜空上一步一步移开,慢慢露出半边的月亮,一个接着一个的,他们将手中的镜头转向了乔·考夫曼。
乔陷入了沉默,似乎是见到自己的诡辩毫无效果,他放弃了似的,默默转过头凝视着冰棺里的女人,闪光灯映在他的眼底,衬得那抹注视越发病态与疯狂。
朱利安很快赶到了现场,他松开手把修佩尔丢到一边,冲着那些警卫道:“这件事情不该由你们人类来裁决,应该交给我们。”
四周围观的异种跟着发出抗议,人类也红着眼想要冲破警戒线,他们失控地叫嚣着,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各方僵持不下之际,头顶上巨型广告牌的画面猛地闪烁了两下,忽地化为一片雪白。
纯白背景的中央,一个晶簇状的几何体缓缓旋转,机械合音从四周人的腕脑,甚至是全城几乎所有的电子设备中同步传出:
“这件事情影响恶劣,不能交给你们处置。”
修佩尔高声抗议:“我们要一场公正的审判!”
乔扯动着青紫的嘴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眼神空洞而癫狂:
“就算判我死刑又能怎么样?薇薇安……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就算我死了,实验也会在另一座城市里继续运转。”
他抬起头,迎着全城闪烁的镜头:“倒下一个蔚蓝集团又能怎么样?永远会有下一个蔚蓝集团。”
修佩尔的脸色铁青:“你可真是个疯子!我们不该听他在这里发疯废话,我们应该现在就把那具尸体彻底毁掉!”
他说着就冲着那个冰棺走去,一具巡逻机器人拦住了他。
乔斜眼看着这一幕,肿得血肉模糊的脸上挤出一个阴森的笑,含糊讥讽道:“省省吧,你们动不了她,薇薇安什么都没做错……从法律层面上讲,她只是个无辜的死人。”
“你给我闭嘴吧!你这个死变态!”塞希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警戒线外面混了进来,她冲过去一脚狠狠踹了过去。
现场十分混乱,人群的怒火被点燃,咒骂声席卷了码头,警报声大作,越来越多的重型巡逻机器人履带轰鸣赶来,局势一度不可收拾。
忽然,高空的广告牌从风中脱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骨架,这看起来像是一场新型的死亡,来自日常生活的边缘,来自那些人们常常忽视的螺丝和螺栓。
空中坠物有一种荒诞的庄严感。
“轰——!!”
这个广告牌是这座城市的见证者,它看着一切,它从不说话,直到有一天它自己掉下来,砸碎了一个棺材。
连同里面的身体,在飞溅的冰晶和火花里四分五裂,沦为一滩无法分辨的碎屑。
“不!!……不不不!薇薇安!!”
乔看着满地的碎屑,反复呼喊她的名字,发出绝望的哀嚎。
人群更加沸腾,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那个词:
“死刑!死刑!死刑——!!”
洛拉的面孔瞬间化为狰狞的狼形,露出两排森冷的尖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窜出了很多体型庞大的巨狼,一双双幽绿的瞳孔在夜色中接连亮起,像一片森然的鬼火,它们压低身体,恶狠狠地低吼:“按照我们的规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局势越发严峻起来,警卫们不得已松开了时卯,他立刻过去紧紧抓住了厄琉斯的手。
这只恶魔的眼瞳正狂暴地收缩着,浑身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杀气,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冲过去,像生剥螃蟹腿一样,将乔的四肢一根一根撕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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