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抬起红色的三角尾巴尖点在了接通键上。
应凛的声音传出来:“时先生?你现在方便沟通吗?”
时卯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厄琉斯。恶魔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但勾着他裤腰的那只手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
“方便。”时卯无奈道,他的声音有些哑。
应凛开门见山道:“Alaya对您的这次手术非常重视。此前我们打过交道,听说您特意向Alaya申请由我们特策处全程对接,所以我需要向您亲自确认手术的具体时间。
此外,在手术前的这段时间里,除了顶级医疗团队,我们还会同步为您配备专属保镖和健康管理师……”
“什么手术?”厄琉斯转眸盯着时卯。
扬声器里骤然安静了片刻,应凛非常识相地开口:“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们稍后再联系,后续会有其他工作人员跟您对接具体的细节问题。”
通讯挂断。
时卯沉默了下,很快道:“我报名参加了Alaya的志愿者项目,作为交换,我才能带走你。”
“那个器官机械化项目?不是说成功率为0吗?”牠记得人类的身体脆弱不堪,内脏一旦损坏就再也无法再生才是。
“过往的失败案例多是应许城之外或是贫民窟的人,他们的体质跟我不同。Alaya检测过我的各项指标,我的身体非常健康,成功率会高很多,不用担心。”
厄琉斯并没有从他身上闻到欺骗的味道,但对人类来说这并不意味着坦白。
器官机械化项目虽然成功率为0,但是风险并不高,以 Alaya 现在的医疗科技水平,即便新的机械器官发生排异或不适应,他们也有足够的手段维持体外循环,把原先的器官重新装回去。
牠总觉得这个人类还在隐瞒着什么更深的东西,身后的尾巴不安分地甩了甩,凭空多出几分无从发泄的烦躁。
气氛和兴致都被打断,时卯赶在厄琉斯开口追问究竟是哪个器官之前,迅速扯了个借口,捡起自己的衣服从露台溜了出去。
手术是有风险的,他也不确定究竟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毕竟他的心脏不能再塞回去,需要捐给时西重。
但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在遗书里将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厄琉斯,并全权委托Alaya监督执行,Alaya还承诺即便他出了意外,也会为厄琉斯办妥合法的公民身份。
时西重那边也会感念他的付出,对这只恶魔关照有加。
无论怎样,厄琉斯以后都会过得很好。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跟牠讨论这样一个等同于告别的话题。
应许城是一座常年笼罩在灰霾中的城市,难得见到一丝阳光,街上的每个人都神色匆匆、擦肩而过,从来没有人给过他热烈的感情,也从来没有人热烈地拥抱过他。
他曾经想过,即使在他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希望有谁能自由又灿烂地活着,哪怕身处逆境,也能永远洒脱,永远充满热情,永远那么鲜活,像一束不会被应许城的灰霾吞噬的光。
然后他就见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厄琉斯是极其炽烈、极其耀眼的颜色。
他对厄琉斯一见钟情,这只恶魔回应了他的感情。回应让他一步步沦陷,为牠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似乎只要见牠到牠,心脏就会彻底失去控制地跳动。
他希望牠能好好活着,不被任何人束缚,也不被任何人伤害。
至于他自己的生命……其实并没有那么珍贵。他从一开始就是毫无缘由地、没有被询问过意愿就被强行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被迫去品尝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漫无目的度过毫无意义的人生。
时卯抬起手,轻轻贴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心脏在那里跳动,平稳,规律,泵送着温热的血。
好在,心脏并不是掌控感情的器官,它只是一块肌肉,一块负责让血流动的肉。
即使换掉了,他也依然会为厄琉斯而心动。
*
厄琉斯抬手没入自己的腹腔,从鲜活蠕动的肝脏里掏出了一部腕脑,随着牠将手抽离,转瞬之间血肉便严丝合缝地自愈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这块腕脑时卯先前留给牠的,原本牠打算将它和那些营养剂一起放在时卯的病房门前,可在离去的前一刻,牠总归还是犹豫了,最终把它藏回了体内。
之前牠发的帖子底下又多了很多条评论:
「nono」:楼主你快回来啊!好几天没见,想念你!
「哈士奇」:牠这么久不冒泡,该不会是前两天雷雨停电那会儿做了什么犯规的事,被特策处那帮家伙给抓了吧?
「nono」:有吃有喝的能有什么想不开去招惹特策处?
「哈士奇」:不过说起特策处,听说他们最顶尖的那个精锐小组突然全员被调走了,还把‘索多玛之眼’给查封了,大快狼心!
厄琉斯对他们聊的内容毫无兴趣,自顾自地编辑了一条新回复发了出去:
「匿名恶魔」(楼主):人类说他要参加Alaya的器官机械化项目,这个有什么好处,做这个手术有什么风险?他不是在隐瞒什么。
「nono」:你回来了!!
「哈士奇」:人类的器官那么脆弱,是该换换了。不过他们不是没有成功过吗?
「匿名恶魔」(楼主):人类说他体质好,成功率高。
「nono」:听说那个项目会给支援者很多物质补贴,看你之前的描述,你的人类应该不缺这些东西才对啊
「bloodblabla」:小恶魔,不要被短寿生物的迷魂汤灌晕了,人类几千年的历史都是由不同的谎言构成的,最后是谁上手术台还不一定呢。对于Alaya那种人工智能,它生产的机器人电子传感器有限,恶魔的眼睛构造刚好能够弥补这一点,说不定,那个人类只是想骗你的眼睛。
「匿名恶魔」(楼主):我没有闻到欺骗的味道,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哈士奇」:就是,你别瞎说,他们可是恋人关系。
「bloodblabla」: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短命又脆弱的种族,究竟是怎么做到在短短几十年里,毫无负担地变心无数次的?现在他们为了合理化自己的滥情居然还搞出了开放式关系。
「nono」:感情只是阶段性的陪伴,随着人类的成长,每一段相爱都有意义,追求永恒的爱反而是种畸形。而且!
「nono」:爱,是不能与怀疑共存的!
「bloodblabla」:听着好熟悉的话……你是一只丘比特!??滚出去。
「nono」:打这么多字,不就是还没走出前任的阴影吗?赶紧停止表现得像一只被甩了八百年的悲情蝙蝠。
再往下的评论区毫无悬念地吵作了一团。
厄琉斯盯着手腕上的腕脑,狭长的金瞳微微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几天,厄琉斯偶尔会趁着时卯不注意,偷偷溜出去。
牠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走,也许是公寓里待久了闷得慌,也许是想给时卯找点什么,反正牠回来的时候,手里总会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只不知名蟾蜍的眼球,虹膜上还连着一截透明的神经,被牠用一片干净的叶子仔细包着;有时候是一小块不知名异种的鳞片,锋利得像刀片;还有的时候是半截微微抽动的触角,被牠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时卯每次看到这些离奇的礼物,都会忍不住想,牠究竟是怎么在应许城里挖出这么多异种的,好像它们是遍地生长的野草似的。
但时卯从来没有扔掉过,他会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特意找人定做了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示柜,把那些东西一个个清理干净,用特殊树脂封存,裱在黑色丝绒衬布上。
柜子摆在客厅的角落里,暖黄的射灯打下来,诡异的残肢断眼们显出一种博物馆标本般的美感。
厄琉斯看到那个柜子的时候,金色竖瞳微微睁大,牠凑过去,尾巴在身后微微甩动,盯着里面那些东西看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微哑的声音贴着玻璃传过来:
“真漂亮……肯定有人像你这样,把我的心脏和尾巴都裱了起来。”
时卯正在倒水,手一抖,水洒了一桌。
“……对不起。”时卯放下杯子,“我不……”
厄琉斯转过头打断他:“很酷对吧?算他们有眼光。”牠的三角尾巴尖得意地翘起来,“你喜欢这些,我下次再给你抓。”
闻言,时卯顿时亮起了星星眼,刚才的隐忧一扫而空。
“嗯,你真好。”他十分配合地奉上夸奖,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亮得像盛了整条星河。
厄琉斯的目光定格在他脸庞上,一时竟移不开眼。
*
应许城是一座依海而建的城市,背靠着一条红色的巨型山脉,每到这个月份,水汽撞在山脊上无法散去,化成连续数周的雷雨。翻过那座山脉,仅仅几百公里之外,就是滴雨不下,终年被黄沙与酷热笼罩的中央谷地州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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