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被困深宫数日,戾气日盛,疯癫与绝望缠得他近乎崩溃。
他恨燕无寐。
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而最方便泄恨的,唯有陈翼。
可自那日当众辱没之后,陈翼再未进过一言。
他被内侍抬入偏殿静养,换了一架简陋木椅,终日静坐窗前,无悲无怒。
往日眼底的阴鸷城府与步步算计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所有的骄傲、筹谋、隐忍、执念都被赵王几句话彻底碾碎。
他最不堪是过去被赵王一刀一刀剥开晾在人前。
弑母、灭门、废腿。
字字属实,字字诛心。
围城第十二日,燕无寐射入城中的劝降檄文传遍王宫。
檄文写得清楚,若赵王开城归降,可保全性命,留在邺城,安享富贵。城内文武、百姓,一概不究。
消息传到大殿后,百官伏地痛哭,生怕赵王拒绝带着他们玉石俱焚,于是纷纷叩首请降。人人都盼着趁早打开这城门,好保全自身。
赵王立在殿中,心底竟生出狂喜。因为他根本不想死。
他自负为王,却贪恋求生,他有娇妻美妾荣华富贵可享,为何要为了做枭雄丢掉性命?只要能苟活,哪怕做洛阳城中受人看管的闲散废王,也好过葬身这孤城。
他转头看向一旁木椅上静坐的陈翼。
自那日赵王当众劈碎陈翼轮椅,将陈翼旧事尽数撕开折辱之后,陈翼便再不曾争辩半句。他终日枯坐,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陈翼,”赵王压着心底的雀跃,故作沉敛,“百官皆劝孤开城归降。燕无寐许诺留孤性命,居邺城,你觉得怎么样?”
陈翼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没有波澜,唯有一层深埋多年、从未熄灭的恨意。
他早看透了赵王。这君王刚愎自用,骨子里贪生怕死,一看见活命的机会,便什么江山傲骨都抛在了脑后。
“大王想活着。”陈翼淡淡开口。
赵王被一语戳破,微微局促,随即强装镇定:“大势已去,无谓让满城百姓陪葬。本王降,还可保全城中生灵。”
这套说辞,是说给百官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借口。他只想活,只想安安稳稳在邺城做个富贵闲人,把所有败亡罪责,抛在身后。
陈翼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他这一生,满门被覆,双腿被废,背负着血海深仇,受尽了苦楚,努力活下来,呕心沥血去辅佐赵王,赌上他全部的身家,只为报复燕无寐和沈半溪。如今大局溃败,他输了。
于他而言,败局之下,便唯有死。他不能忍受失败。
可凭什么,他倾尽一切落得毁灭,而眼前这个昏聩的王,能够心安理得的接受失败,能够安然脱身,安享余生?
陈翼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毒,此刻尽数转向眼前之人。
陈翼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燕无寐言出有信,只要大王亲自出城献印,今后余生,自当锦衣玉食,再无纷争。”
赵王心头一松,悬着的大石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决策终是得到众人认可,大家都向往和平,又何必掀起纷争,这个天下也未必非要挣到手。
赵王语气缓和下来,甚至生出几分怜悯,“陈翼,你……你若愿意,孤亦可在洛阳为你求一条生路。”
陈翼垂眸,轻轻摇头:“不必。臣罪孽深重,本就无生路可言。”
赵王只当他是心灰意冷,不再多劝,满心都是来日安稳,转身便吩咐内侍,预备明日一早,便备好印玺开北门出降。
殿内人渐渐散去,只留他们二人。
待到夜色沉沉,风雪呼啸。陈翼声音低缓道:“大王,我们君臣一场。可否陪臣最后登一次朱雀城楼,看一看您曾经执掌的一方山河?看完,明日大王便可安心出城归降。”
赵王毫无防备。他心中已认定来日无忧,想着算是了结君臣旧情,便应允了。
屏退所有侍从,两人踏着积雪,登上邺城最高的朱雀城楼。
城下是燕无寐连绵无尽的军营,灯火如网,牢牢锁死王城。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刺骨生疼。
赵王凭栏远眺,心中已开始畅想今后的安逸日子,低声感慨:“待明日献印,一切尘埃落定。往后远离纷争,也算善终。”
就在此刻,陈翼缓缓抬手,取出藏在袖中的火石。
赵王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心头骤然一紧:“你要做什么?”
陈翼抬眼看向他,眼底死寂多年的恨意,终于毫无保留翻涌而出。
“大王以为,我活不成了你便能安然脱身吗?”
“我辅佐你,赌上残躯、名声,赌上我陈家满门的血海仇怨。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亲手葬送了我的计划。”陈翼声音不高,字字扎耳,“我败了,便只有死路。可凭什么,你能心安理得的安稳度日,独享余生?”
赵王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疯了!燕无寐许诺留我性命!明日我便开城投降!”
“许诺留给明日还活着的你。”陈翼指尖摩挲着火石,冷笑一声,“但你不会有明日。”
城楼四周,早已被他提前安排心腹堆满枯枝、幔帐和松香木料。他早已打定主意,不阻止赵王的求生美梦,但要让他在满怀希望的一刻坠入毁灭。
火光一闪。
星火落在堆积的柴垛之上,瞬间腾起烈焰。
赤红火舌轰然炸开,瞬间吞噬整座城楼。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风雪呼啸,却压不住冲天巨火。
“啊啊啊啊!疯子!疯子!”赵王惊恐尖叫,想要奔下楼去,可四周早已被火焰封堵,所有退路都断绝。
火光吞噬掉人影,惨叫声淹没在风雪里。
朱雀高楼,在长夜之中烧成一片赤红。
一夜焚尽。
==========作者有话说:==========
反派还是颠颠的
‘使我六畜不蕃息’、‘使我妇女无颜色’出自汉朝匈奴歌,是说霍去病的,这里浅浅借用一下
第77章 相守
朱雀楼的大火烧了一夜, 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将熄。一夜之间城楼焚作焦土,赵王和陈翼的尸骨混在灰烬之中,难以分辨。
冀州既定, 燕无寐率军入城,满城的百姓跪伏于道旁, 这座城围困了太久,百姓被战争恐吓了太久, 他们木然的样子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
燕无寐骑在马上, 目光略过那些低垂的头颅,轻轻蹙了蹙眉,虽说慈不掌兵, 但对于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总是带着无尽的恻隐之心。他径直策马穿过街巷, 直奔邺城的官署。
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安民, 他下令开仓放粮, 将赵王囤积的粮草尽数分发,又命人张贴告示,赦免从逆官吏,安抚百姓各司其业。诸将们分头行事,不过三五日邺城的秩序就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燕无寐不分昼夜的处理着善后事宜,某日傍晚, 燕无寐与李冕和周寅正商议如何收编赵王残部,如何安置冀州降将之时,门外亲兵忽然来报,说沈君到了。
燕无寐晃晃脑袋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直到那小兵又报一遍,他猛地起身, 丢掉手中的竹简,便往外面走。
周寅在后头喊他,“你急什么,人又不会跑!咱们晚上还开会吗?”
李冕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周寅拍拍他的肩,“不开正好,喝酒去!”
燕无寐早就听不见他说什么了,他跨出议事厅的门槛,穿过前院,远远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沈半溪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在漫天冷白里分外醒目,像是一支雪中红梅。他的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看着消瘦了些。
沈半溪在看到燕无寐朝自己奔来的那一瞬,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亦是三步并作两步的朝人跑去。
防风还在后头收拾东西呢,一转头自家大人竟没了,再定睛一看,自家两位大人已经搂抱在一起了,防风掩耳盗铃的捂了捂眼睛。
沈半溪揪住燕无寐的手腕,力道不轻,似要确认什么。
“你有没有受伤?”沈半溪问,目光已经飞快扫过他周身。
燕无寐由着他摸由着他看,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啊。”
沈半溪不信,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撩起他的衣袖要看他的手臂,又去拨他的衣领看他的肩颈。燕无寐站着不动,任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沈知微,这是在官署门口。”燕无寐低声道。
沈半溪这才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排亲兵,还有从议事厅里跟出来的周寅和李冕。
周寅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正张大了嘴看着他们,脸上表情堪称精彩,“哇,二位这是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啊!”
沈半溪耳根一热,硬邦邦道:“去你房里说。”
燕无寐引他入了自己的窝房,一进门,沈半溪便把他按在榻边坐下,作势要脱他衣服。
“这么着急吗?”燕无寐逗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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