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与他们畅谈作乐一副纨绔做派,几番猜拳行令、几盅烈酒下肚,竟凭一己之力喝倒了在场大半人。
庐陵王的世子陈钟,醉醺醺的晃着身子道:“燕将军不仅武力过人,竟也如此能言善辩,陈某佩服!”
燕无寐暗了暗眼神道:“世子醉了。来人,扶世子下去歇息。”
“我不要他们!”陈钟猛地推开上前的侍从,醉言醉语地闹起来,“如风呢?让如风来扶我!”
如风是陈钟最心爱的清客,片刻不离左右。听闻叫唤,他立刻上前躬身搀扶。手臂交接的刹那,燕无寐与他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无声传递着讯息。
待门客散去,如风潜夜来见燕无寐,他推开木门,里面除了燕无寐还坐着一位身着常服却气场逼人的男子,定睛一看,如风面色大骇,竟是当朝陛下。
如风定了定神,上前将一个包裹奉上。燕无寐接过,面无表情的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方缺了角的玉印,正是宗铎均登基后遍寻不得的前朝玉玺。
印面处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宗铎均指尖轻扣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长吁道:“你说?私藏玉玺是个什么罪?”
“死罪。”燕无寐道。
宗铎均短叹,颇为惋惜道:“那便动手吧。”
隔日三月初三上巳日,庐陵王二公子陈翼骑着马驰来牧苑,还没彻底勒住缰绳他就从马上跳下来了,一向在王府不受宠的他,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沈半溪一如往常的照料着牧场的马儿,他本是前朝六牧师苑养马人的儿子,记事起就开始继承父亲的衣钵,后来羌胡血洗雍州,他与父亲失散辗转南下被陈翼捡回了侯府,凭着本事逐渐变成陈家二公子的心腹。
沈半溪看到陈翼前来,他便放下手中的工具迎了上去,“公子何事如此匆忙?”
陈翼脸色十分难看,他压低声音道:“我看到城外埋伏着士兵……不知是何用意!”
这些年陈翼疲于应对庐陵王府的明枪暗箭,早已习惯遇事就找见识通透的沈半溪商量。
沈半溪并没表现的太惊讶,他沉下脸道:“公子,你若想活命,就赶紧离开此地吧。庐陵王府的大祸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什么意思?”陈翼脸色难看道。
“你难道不清楚大睿皇帝此行前来的目的吗?”
“削藩。”二人异口同声道。
“可这不至于要了我们的命吧?”陈翼惊慌道。
“就在去年有人上书陛下,庐陵王要谋反。”沈半溪沉声道。
“这是污蔑!”
沈半溪道:“第一次陛下不会相信,可第二次他就会起疑心,到了第三次他一定会发怒,更何况你父亲迟迟不肯交付徐州的兵权,你觉得他会容忍一个异姓王多久?”
“可我父王是开国元勋,他是陛下杀敌的良弓,他为陛下立下了大大小小的战功,陛下怎会如此?”陈翼道。
“再趁手的兵器,若是妨害主人,若你是皇上,你会怎么做?”沈半溪垂下眼眸。
陈翼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这是他头一次直面关乎全族性命的危机,一时间竟如遭雷击,魂不守舍。半晌,他才缓过神,声音发颤地唤了声:“知微,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去扬州找你的母族求救,你的母族也曾立过战功,他们若想,用爵位或钱财换你活命应当不成问题。”沈半溪道。
陈翼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道:“知微,我不好为难他们的。他们虽是我母族,可我阿母死的早,我又常年不与他们联系,我没把握他们一定会帮我。”
他抬眼看向沈半溪,眼神里带着恳求与期许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你若能争取我扬州母族的信任和权柄,来日你便是我帐下第一谋士。”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沈半溪道。
沈半溪脱下奴隶的着装,换上一袭贵族的衣着,内里是红色锦袍,外搭月白交领垂胡袖袖素纱禅衣,织金的腰带束起纤细的腰身,红绳束发,乌发如瀑,整个人雍容中内泄清雅。
陈翼递给沈半溪一块腰牌,道:“这是我姨母府上验明身份的腰牌,你拿着它就说你是扬州盛家的公子,没人会怀疑,我就躲在这马车的暗箱里,你带我出城。”
“好。”
马车刚行至半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喝问与兵刃交击的脆响。沈半溪在车内侧耳细听,隐约听见有人嘶吼:“庐陵王私藏玉玺,意图谋反,陛下有令,捉拿叛党!”
他眸色一沉,心中已然明了,庐陵王府的鸿门宴,开席了。
此刻的庐陵王府内,残阳早已染红飞檐翘角,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歌姬舞乐却早已停了。徐州各世家族长被侍卫看管在偏殿。
大殿内只剩宗铎均与跪在地上的庐陵王陈忠信,气氛死寂如冰。
“十几年前的上巳日,你跪在我帐前说要追随我,还记得吗?”宗铎均的声音打破沉默,指尖摩挲着半盏残酒的边缘。
“臣记得。”陈忠信的声音沙哑,背脊却挺得笔直。
“你记得?”宗铎均猛地将案上镇纸砸下,“哐当”一声巨响,镇纸擦着他肩头落地,“那你为何私藏玉玺?为何豢养门客死侍!”
“私藏玉玺?”陈忠信猛地抬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陛下登基的龙袍是我披的!反对你的臣子是我斩的!连镇北王都是我亲手杀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所以呢?”宗铎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半分波澜。
陈忠信死死盯着他,却只看到一片漠然。他缓缓站起身,与宗铎均对峙:“陛下想杀我,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不过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罢了。
陈忠信抽出袖中玉珏,狠狠砸向地面,他抬眸直视宗铎均,眼神狠厉道:“可陛下别忘了,这里是庐陵王府!”
第3章 灼目
房檐与黑夜融为一体,真正的死侍亮出刀刃,齐刷刷跳下房檐落在庐陵王府的围廊上。
脚步声密集如鼓点将殿内的两人层层包围,一瞬间死侍犹如黑色的暗潮涌入大殿。
“宗铎均,你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你自己还记得吗?你不仁,休怪我不义。”陈忠信道。
宗铎均眼底没有丝毫被包围的恐惧,他看向陈忠信的眼神十分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幽暗的大殿后走出一个嵬然的身形,那人从剑鞘中拔出冷冽的寒光。
陈忠信面色大变,向后退了几步,“你是谁?!”
直到烛光爬上燕无寐的脸,陈忠信才如梦方醒。
他抖着声音嗤笑道:“燕将军虽勇武过人,但仅凭一人之力对抗我这三百死侍还是不自量力了。”
燕无寐冷厉道:“杀。”
不知何时十几个身着家仆粗衣的男人在三百死侍的背后亮剑拔刀。
“你们!”陈忠信竟不知自己的府邸何时混入了燕无寐的人!
话音未落,刀剑相撞的声音便已然响起,刀锋起落之间大殿的门墙上泼上一层鲜红。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百死侍便已经横尸满地。
陈忠信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浑身颤抖脊背发寒,眼前浑浊一片。
“黑虎卫的十几人对付你那三百人想来是足够了。”宗铎均道。
“你把黑虎卫给了他?”陈忠信讶异道。
宗铎均眯了眯眼,自从镇北王商敕死了后,黑虎卫便群龙无首,虽然是残军败将但谁也不能使他们真正臣服,直到燕无寐率着黑虎卫八百人大破羌胡的铁骑,黑虎卫找到了他的新主人。
“就是无寐把你私藏的玉玺带给了朕,朕自然信任他。”宗铎均淡淡道。
陈忠信转过头看向燕无寐,他只觉得面前这人越来越熟悉,一股迟来的寒意瞬间攫住心脏,这张脸,这双眼睛,分明带着商敕的影子!
燕无寐眼神暗然,提着刀一步步向他走去,犹如索命阎罗。
陈忠信突然爆出一阵凄厉的笑声:“成王败寇,臣可以死,死之前却要提醒陛下,小心……”
刀刃将他的胸膛贯穿,燕无寐杀人的手握刀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眼底一片猩红。
陈忠信发出带着血沫的气音,死前最后一刻,他看到燕无寐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
诸位世家族长被带上大殿,他们敢怒不敢言,宗铎均坐在台阶上捏着自己的眉心,俨然一副痛苦与无奈的样子,而他旁边侍立的燕无寐则带着喋血的气息,只看一眼,就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瞧。
大殿死寂,直到重影闯了进来,他看向自己的主子,想要禀报沈半溪的去向,但在场之人众多,于是转了话锋道:“回禀陛下、主子,陈家二公子陈翼不见了。”
睿帝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
燕无寐却等不了那么多了,他先睿帝一步下令,沉声道:“传令下去,庐陵王的公子预备潜逃出城,所有城门立刻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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