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道:“往事不可追,罪臣如今所求也不过只是苟全性命罢了。”
二人对峙交谈之际,殿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稳的气氛:“陛下!武威侯燕无寐,未经传召,强行闯宫!”
沈半溪闻言,心中一紧,他掐了掐指尖稳住心绪。
睿帝则是冷言道:“朕给他禁令还没有解除,让他滚回去。”
那太监得令正要前去通传,可就在他脚步刚挪到殿门口时,睿帝却陡然开口,厉声呵止了他:“站住!”
只见睿帝缓缓收敛了眼底的愠怒,目光缓缓落向沈半溪,语气里没了先前的威压,反倒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罢了,解了阿枭的禁足令吧。”
“沈半溪,朕记住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也记住你献上的筹码。”
沈半溪躬身请辞离开大殿。一旁侍立的李常侍终是没忍住心中的疑窦,低声试谈道:“陛下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了燕将军?不再……给些敲打?”他伴君多年,最是明白宗铎均心中对燕无寐的忌惮。
睿帝的目光望着沈半溪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不,你不懂。你以为朕为什么要杀燕无寐?”
“一个臣子手握兵权,不可怕。哪怕他功高震主,也不可怕。因为皇帝是不需要和臣子抢功劳的。可怕的是什么,可怕的是,他有权力,有威望,但却没有丝毫弱点。哪怕他此刻再忠诚,朕也绝不会留他。”睿帝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李常侍颇有些不解的隆起眉峰,只听睿帝低沉轻笑:“不过,朕如今已经找到燕无寐的命门了。”
沈半溪穿过长长的石板路,行至宫道转折处,他看见一排黑压压的禁军对着燕无寐刀剑相向。
他快步上前,那小太监小跑着跟上去对着那禁卫统领挥挥手,高声传旨:“陛下有令,解武威侯禁足之令,不得有误!”
人群骤然散开,燕无寐再也按耐不住,他大步冲上前,将人一把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似是要将沈半溪揉进他的骨血中去。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再度消失。
他将脸深深的埋进沈半溪的肩颈处,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半溪的颈窝,他闷声道:“你这个骗子……”
沈半溪忽觉颈窝一热,素来刚毅果决、驰骋沙场从不落泪的武威侯,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无声地哭了。那细微的颤抖顺着相拥的身躯传来,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沈半溪抬手回拥,心甘情愿的将自己镶嵌在燕无寐的怀里,他一点点安抚着燕无寐的情绪,“别怕,别怕……”
两人的身体稍稍分离,燕无寐的目光恶狠狠的带着无尽的委屈,沈半溪瞬间读懂,安抚道:“别怕,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此番只身前来未央宫,并不为赴死,而是为求生,他要和燕无寐一起活下去。
燕无寐牵起他的手,道:“回家吧。”
沈半溪心中一动,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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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栖在枝头上发出“吱吱”的鸣叫,云层被骤然推开,阳光穿透嫩绿的树层斜斜的射入窗户中,沈半溪在睡梦中都被这光晃了下眼。
他迷迷糊糊的发觉自己是趴着睡的,下巴和大半身躯枕着在一片温热之上,自己的腰也被禁锢着有些动弹不得。
意识到不对劲,他猛地睁开眼,他怎么睡在燕无寐的身上!
不对,他睡在燕无寐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他们二人刚刚不是在宫道上吗?怎么一眨眼就回到武威侯府了呢?
沈半溪挣扎着起身,这一动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他“嘶”的痛呼出声。
不对,他想起来了,他睡在燕无寐身上是出大问题!他怎么能睡在燕无寐身上呢?他和周寅一起行动救人,结果受伤昏迷了!
燕无寐听到动静,亦迷迷糊糊的有些分不清前世和今生了,前世他搂着沈半溪睡懒觉是常态,“再睡会。”说着,手上动作一揽,把好不容易起了半个身子的沈半溪又按下来了,沈半溪的下巴磕在他的胸膛上,闷得他轻哼一声。
这时沈半溪才发现,他只穿了小衣,燕无寐亦是,且他的系带松松散散露出了大半的胸膛,健硕的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沈半溪耳根“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绯色,连忙偏过头,不敢再看,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沈半溪把自己腰间的手掰开,他费了些力气才挣开那圈带着暖意的禁锢,撑着手臂想要慢慢挪到榻边,怎料刚一动,肩上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力道一泄,整个人又轻轻跌坐回去,恰好撞在燕无寐的腰侧。
“唔……”燕无寐被撞得低低闷哼一声,彻底醒了过来,他的视线落在沈半溪绯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宇上,坐起身关心则乱道,“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没有!”沈半溪心虚开口,“我们……怎么睡在一起啊?”
燕无寐道:“你肩上有伤,睡梦中又喜欢乱动,我怕你牵动伤口所以与你同塌而眠,睡觉时方便让你的伤口朝上。”
沈半溪还停留在自己睡在对方身上的惊诧之中,他一阵乱想,燕无寐说的话没听进去几个字,最终他自己说服自己,“对,大家都是男人,一起睡也没什么的!”
突然房屋的门被“笃笃”的敲了敲,外面传来重影的声音:“主子,陛下命您和沈先生入宫。”
今日是休沐,燕无寐不用上值,皇帝却要唤他二人入宫,惺忪的眼神瞬间带了几分厌烦。
“知道了。”
沈半溪很快更衣,燕无寐还在慢慢悠悠的系腰带,沈半溪客气道:“要不我来帮你?”
“好啊。”
沈半溪:“……”
沈半溪从身后绕到身前细心的为他整了肩上的衣褶,将腰间的革带收紧,一抬头,燕无寐的唇瓣险些贴上他的额头。两人随即拉开距离,一前一后出了屋门。
可刚刚,几乎是瞬间,梦中的片段冲入沈半溪的脑海,他在梦里好像亲了燕无寐的额头?!
他此刻走在围廊上,眼睛睁圆,满是难以置信,他这算是做春梦了吗?!
可他为什么……会对燕无寐做春梦呢?
沈半溪叹了口气摇了摇脑袋。
二人乘车入宫,沈半溪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梦中的片段又接二连三的涌上来,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境,他的胡思乱想直至见了睿帝才全部收起。
睿帝不只叫了他和燕无寐前来,还有大皇子宗元易和他的老师杨太傅。
睿帝看着宗元易道:“这次的事,元易受委屈了,陆建内个老匹夫朕已经下令于弃市斩首,元茂也是受了他的挑拨,才办下糊涂事,离间了你二人的兄弟亲情,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元茂呢?”
按照大睿的例律,宗元茂已经是犯下了欺君之罪,应当削其爵位,再贬为庶人。
杨太傅轻咳一声,宗元易面无表情道:“回父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按我大睿律法处置即可。”
睿帝的脸色变了变,这显然不是他所满意的答案。
第23章 引火
殿内气氛沉凝, 燕无寐立在一侧眉目冷淡,似是这殿中的纷争与他毫无关系,他对这皇家事务也无半分兴趣。
睿帝看着他的长子眯了眯眼, 沉吟一笑,可笑意却未能抵达眼底。
杨太傅垂着眸, 心中暗道不妙,宗元易方才的直言怕是已然触怒了帝王, 他刚要上前半步为宗元易委婉辩解, 只见睿帝将目光移向沈半溪,语气平淡中隐含着威压,道:“沈半溪, 你说, 朕该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儿子。”
沈半溪被冷不防的点到,顿时手足难安, 进退两难。他岂会看不出, 睿帝根本不将惩治宗元茂视为国事,而是想要小惩大诫草草揭过此案。
可他该怎么说,如果顺着皇帝的意思就势必会得罪宗元易,若是忤逆,便会触怒睿帝,引火烧身。
燕无寐这时才把目光放回到殿内的纷争之上, 他眉头微微蹙起正要开口解围,沈半溪察觉到身侧人的神情赶忙上前一步。
“回陛下,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律法之外, 尚有亲情,更有大局。”
睿帝抬眸, 目光微亮:“哦?你且细说。”
“二殿下一时糊涂,受人挑拨,并非蓄意谋逆。若依律贬为庶人,天下人恐会说陛下心狠,不念父子之情。”沈半溪顿了顿,措辞稳准,“臣以为,可削其部分食邑,禁足府中思过,既正了法度,亦全了君父慈爱。”
杨太傅连忙附和:“沈先生所言极是,两全之策,稳妥。大皇子过于刚正也是心直口快,陛下是知道的,从前皇后娘娘忙于宫务,都是元易在照顾弟弟,他比谁都要顾念兄弟亲情。”
“元易,你说呢?”睿帝看向宗元易,目光中带着隐隐的威压。
宗元易无甚表情,他沉默不言,竟是半分也不给皇帝台阶下。
沈半溪顿时有些明白,睿帝为何素来不喜欢自己的长子了。恐怕从前宗元易便没少这般顶撞他,就像周寅说的“子不类父,父必厌之”,父子二人常常政见相左,动辄相悖,身为儿子与人臣,却不愿为君父退让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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