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钧颤着声音问:“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姜桂琼被这句话刺激,张了张嘴巴,拧着眉痛苦答:“我怎么不是你妈妈!我把你养大,没人比我更想让你好,可是你这样是会被人诟病的,这是病!你不正常!”
“你不想要妈妈了吗?妈妈只想让你听话,我不会害你,你就这么狠心,不要我……”姜桂琼语气激动,一口气喘不上来,急促喘息后缓缓下滑,一只手痛苦攥住胸口的衣服,另只手抓着沈钧的手臂,用力得发抖。
沈钧瞪大眼睛,抬头看向景曜,抖着声音说:“打120,快。”
接着,世界像是被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小方块,混乱得拼接在一起,沈钧什么也看不清,耳边是救护车鸣笛,眼前是刺眼的白色和灯光。
再次回神是站在抢救室门前,沉重的大门看他眼前缓缓合上,顶上的红色灯啪地一声亮起。
沈钧颓丧地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脑袋后仰狠狠砸向墙壁,砰地一声砸进一片柔软。
“别砸墙了。”景曜抱住沈钧的后脑勺,让沈钧靠在自己身上,“没事,都没事的,不怪你,都不是你的错。”
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突然散了,沈钧像个瘪掉的氢气球,只剩一片外皮,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只能搭在景曜身上。
等眼泪流干,抢救室的门还是没有打开,沈钧靠了会儿才想起来,看向景曜:“你先去吃饭。”
“你饿了吗?我去给你买。”景曜摸了摸沈钧泛红的眼。
“我不饿,你去吃。”沈钧摇摇头。
景曜皱眉,劝道:“我去买回来,你陪我吃点,好不好?”
沈钧点点头。
医院门口最不缺的就是卖盒饭的,景曜以最快的速度打包好两份饭回去,两人坐在医院长椅上解决午饭。
沈钧挑了两筷子菜就吃不下了,景曜在一旁挑出好吃的菜让沈钧尝尝,沈钧只机械地张开嘴接住,再嚼几口咽下去。
景曜心疼得紧,忙说:“不想吃就不吃了,累了就闭眼靠着我休息好吗?”
“嗯,谢谢。”沈钧说。
“别说谢谢了,好奇怪。”景曜把剩下的饭刨进嘴里收拾好垃圾,揽住沈钧。
沈钧勾了勾嘴角,靠着景曜嗯了一声。眼睛干涩生疼,他却不敢闭眼休息,只要一闭眼脑袋就会格外活跃,不断浮现刚才混乱的一幕,随着姜桂琼的话,他又会想起父亲自杀那天。
越想,他的情绪就越低落。
他只能睁眼,不让自己陷入情绪的漩涡。
临到傍晚,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姜桂琼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被推进了病房。沈钧跟着医生去办公室,医生坐上办公桌前眉头紧皱:“你母亲的尿毒症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已经出现并发症,前段时间来医院就嘱咐过,情绪激动,血压会升高,心率也会过快,很可能出现意外,你们做孩子的……”
沈钧突然一阵耳鸣,只能看见医生嘴边一张一合。
等医生说完,沈钧才张张嘴道歉:“麻烦可以再说一遍注意事项吗,刚才耳朵有点听不清。”
医生叹了口气,重复说了一遍。
姜桂琼的尿毒症是上半年发现的,每隔一段时间会到医院做透析,但渐渐的病情还是加重,直到今天。
换肾需要等合适的肾脏,目前只有保守治疗。
医生安慰道:“不要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平时多注意饮食,如果规律治疗不少人能坚持好几年。”
沈钧点点头,医生看他脸色太差,嘱咐道:“年轻人也要多注意身体。”
双人病房没有多余休息的地方,沈钧找了个专业护工看护母亲,自己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景曜牵起沈钧的手轻声道:“今晚先回去睡觉吧,医生说了阿姨今晚应该不会醒来。”
沈钧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待在这里干嘛,但如果真的走了,好像就应了那句话,他是个白眼狼。
景曜没多问,只坐下来抱住沈钧。
沈钧抬头推了推他:“你回去吧,这里没法睡觉,你也很累了。”
景曜皱眉,为什么沈钧总是推开他。
景曜问沈钧:“真的要我走吗?”
沈钧点点头,捏捏他的手:“回去休息吧。”
景曜站起身又问:“真的要我走吗?”
沈钧仰头看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手机,只是眼神落在旁边的那双鞋上。景曜一直站在旁边没走,低头看着沈钧:“可是我想陪着你。”
景曜还是留下来了,赖在沈钧旁边,执拗地让沈钧靠在自己身上睡觉,沈钧不肯,抬起头说:“你这样肩会酸。”
“我乐意,你睡你的。”景曜揽住沈钧不让动。
夜晚的医院太静了,静得人心里发慌,沈钧想起一墙之隔的母亲,开口问:“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被自己的妈妈说成累赘,却还要守在这里。”
“没有,我没当过儿子,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感受,我没理由指责你。”景曜拍拍沈钧的手臂,像哄小孩子似的。
“嗯,我狠不下心真的把她丢下了,她之前不是这样的,人言对于她来说太重,她承受不住,所以生病了,一开始是心病,后来是身体的病。”
“嗯,我知道。”景曜拍拍他。
沈钧断断续续地说着,竟真的生出一股困意,渐渐地他闭上眼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不踏实,沈钧还是做梦了。
梦里母亲一直在说话,在坟墓前她哭着问父亲为什么要丢下他们,在夜里她抱着他问他们凭什么要这么说她,在摔碎一叠盘子时问他为什么不听话,到今天哭着问他是不是不要她。
沈钧脑内轰鸣一阵,蓦地睁开眼,下意识朝身边摸去,直到摸到熟悉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景曜低下头轻声问:“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
沈钧紧抱住景曜,轻声说:“不要走。”
“我不会走。”
两个人在椅子上窝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时护士看见他们,提醒道:“有护工就好好回去睡觉吧,身体熬垮了不值当。”
“好。”景曜答应着,把沈钧拉起来。
病房里母亲已经醒了,正偏头看着窗外,护工阿姨给母亲指窗外的黄色腊梅说待会下去摘两朵拿来玩。
母亲呆呆地看着没回话,直到沈钧走进病房,母亲听见声音偏过头看向他,护工阿姨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另个病床的病人出去检查了,整个病房里只剩母子两人。
他们有最亲密的血缘,却如陌生人一般,不知话题从何开启。
母亲张张嘴,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知道我的病了?”
沈钧没回答,只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生病找你要医药费才回来的?那时你还会肯见我吗?”
“妈妈,你总是把最坏的事安在我身上。”沈钧哑声道。
母亲愣了愣,妈妈这个称呼她许久没听过。
她颤着声音道:“我生病了,没多久会死,我只是想生命的最后那段时光不是一个人,我也想有家人,你能不能,能不能在我最后的时光里满足我。”
在得知病情的那刻,漂泊许久的姜桂琼本能想要寻求一个安稳落脚的地方。
但她的儿子早已被她推得很远。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越使劲用力攥住的东西总是离她越远。
沈钧还是没答母亲的话,坐在椅子上轻声说:“我们很久都没有能够静心谈话的时候,有许多话都没有机会告诉你,有时是我情绪激动,忘记了,有时是你激动,我没机会说。”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说我要去寻找自己的生活,你也要去找自己的生活。”沈钧看向母亲,“你不用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能够把我养得很好,也不用因为别人的话就把自己看得太轻,太一无是处。”
“说出这些话太简单了,我自己实践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但是总得试试吧。”沈钧看向母亲,“你是我妈妈这是事实,不会改变,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但是你不能让我活在你的管束下。”
母亲看向沈钧的眼里盛着泪水,沈钧目不转睛地看着,接着说:“把自己看得重要一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想让你过自己的生活不是不要你,只是想让你开心点,不要再围着家里的琐碎事转悠,你可以去打牌,跳广场舞,和朋友们聊天,做点轻松有趣的事。”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样的生活她没想过。
她常说自己是操劳忙碌命,闲着就心慌,实际是怕别人看不起她,说她没了丈夫就活不下去,所以把她自己忙成陀螺,什么事都要管。
在死亡的边缘走一遭,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吵辩驳,这使她有多的时间思考这种生活的可能性。
母亲张了张嘴:“可是我……我不知道,没有你我感觉自己像没根,我的脚步是飘的,我踩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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