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渐渐出现幻觉，感觉自己碰到了躺在地上绝不会碰到的玻璃，而天花板突然变得近了一点，他迟疑地转移视线，脑内刺啦一声。
难道他已经死了？像人类所说的那样，灵魂升天？不然他的视野怎么突然变高，转头就能看见远在高处的蜘蛛兄。
不对，灵魂就算要漂，也不能漂这么低吧，这不是他该有的高度。他猛地一惊，坐起身，脖子像坠着重物似的不受控地向下扑。
“啊……”
脖子扭到了。
他吸口冷风试图缓解疼痛，但下一秒入目的东西使他再也合不上嘴，他眼珠迟疑地向下扫视。
原本附着威风凛凛的黑色鳞片的地方变成薄薄的皮肤，一双肉色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直愣愣岔开的双腿上。
他抬了抬手指，张握几下，才缓缓抬起摸上脸颊使劲揉搓一番，没有鳞片，只摸到梆硬的脑袋。
为避免再次操作失误，自己折断自己，他坐在原地活动自己的关节，嘎嘣几声响后，确保能完全掌握自己的上半身，才手掌撑地，蛤蟆蹲似的缓慢站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视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捂着心口压住疯狂撞击胸腔的心脏，难以置信地想:
他居然变成人了！
第2章 被看见了
那能再变成蛇吗？
他尝试在脑里循环默念“变成蛇”三个字，无用，以为是不够虔诚，他郑重地闭上眼，在脑内幻想自己的蛇身，再次默念。
毫无变化。
他啧了一声睁开眼，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研究控制自己的双腿，他尝试迈着步子，两腿不受控地支楞楞地朝前杵，怼得他大腿根直疼，就这几步憋得他额头冒汗。
好在他天赋异禀，迅速熟悉了人类四肢，他叉腰仰头舒出一口气。
“咕噜噜。”肚子也仰天长啸。
“呃……人类对食物需求这么高么？”黑王蛇捂着肚子，企图遮住令人尴尬的声音。他靠着路边透进来的灯光环顾一周，将目光定在墙边半人高的立柜上。他记得人类就是从这里取出食物的。
为了不被发现，他屏息凝视，摸索着来到立柜前，两指捏着抽屉把手小心翼翼拉开，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蚯蚓在盒子里腾空摆动。他咦惹一声推回去，又打开下面的抽屉，杜比亚蟑螂在线表演翻跟头……
他不信邪，挨个打开抽屉。
带翅膀的螂，有壳的虫，蠕动的大鼻涕……
稀奇古怪，应有尽有，就是没有他的食物！他扯了扯嘴角，气得手指抽动。深呼吸后，他转移目标看向旁边的小冰箱，哆嗦着手打开冰箱门，一阵冷气袭来，黑王蛇看见满冰箱的冻老鼠。
呵呵，他嘴角抽动两下，痛苦地闭眼关上冰箱门。
冰箱里是他的食物没错。但此时，变成人类他，食欲也发生改变，从本能上不能接受死老鼠。
他双脚站立在冰箱前，并不能共情爬行时的自己。
“呕——”他被奇形怪状的生物刺激得胃部翻涌，只可惜胃里空无一物，最后只能难听地呕了几声。
为了不被发现，还呕得很遏制。
捂着肚子勉强靠着墙壁上荧光画的微光，他避开桌椅，上了几级台阶，来到一个吧台前。
他记得，有人类会在这里进食。
黑王蛇将吧台洗劫一空，也只能捏出几颗瓜子和水果糖，他木着脸，拆开仅剩一颗指甲壳点大小的水果糖扔进嘴，咯嘣嚼起来。
口感不好，味道欠佳，黏牙齿不说且饱腹感为零，黑王蛇狠狠揉着糖纸，把水果糖拉进了他的黑名单。
他转头，朝左边看过去。
只有最后一个地方了……
一个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肯分的地方，光是看见那道隔开两地的玻璃门他就皱紧了眉头。
黑王蛇捏着门把手缓缓往下压，咔哒一声门开了，轻微的动静让对面透明箱里的四脚毛怪立竖起耳朵，抬头幽幽地看向他，咧嘴哇呜一声。
汗毛在凉嗖嗖的空气中坚挺，黑王蛇轻啧一声顶着目光走出去，他讨厌有毛的生物，特别是那种喵喵喊汪汪叫的。他强迫自己无视四脚毛怪，开始找寻食物。
据他为数不多的观察，二楼是人类活动的地方，虽然出现食物的概率大，但是容易被发现，所以他只能在一楼转悠。
他走向收银台，挨个打开抽屉。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还有梆硬的，就是没有吃的。
饥饿让他的动作急躁起来带动抽屉里的钱，飘在地上。他饿得两眼发昏了，但又不得不轻手轻脚蹲下来去捡。
一米九的大个子蹲在桌子底下憋屈的不行，正当他要扶着桌角站起来时，眼尖地发现一个黄色塑料袋。
他记得，他记得，人类吃这个！
他好像已经闻见香甜勾人的香味了，也不管地上的东西捡没捡完，手指在墙和桌子间的缝隙里一个劲地摸，好不容易把面包勾出来，拍了拍袋子被灰呛得直咳。
吃呗，还能怎么办。
他珍视地捧着这个只占了自己手掌四分之一大小的袋子，蹲在收银台下，模仿人类的动作两手掐住袋子往两边扯。
袋子毫发无伤。
肚子饿得发酸，直涌上咽喉，他换了另一边再次尝试，这次他使出十足的力道，袋子却不受力般脱手，落在膝盖上被顶着向前扑，顺着桌下缝隙滑出收银台。
他刚想爬出去捡，却听见咔哒一声。
手掌还在地面撑着，他却不敢动了，一道白光从外面射进来，扫了一圈收回去。他从两张桌子中的缝隙瞥出去，店铺玻璃门外赫然站着一个人！
身形颀长，手上拿着的东西发出冷光照亮他的脸庞，茂密的睫毛下，是一双狭长的眼，微皱着眉望向他。
那一秒，他好像对视了。
黑王蛇呼吸一滞，匆忙移开眼。不能被发现，他连呼吸都放轻。门外的人好像说了几句话，接着有金属撞击玻璃，脚步声响起。
心跳快把耳膜震碎，他吞咽一声才惊觉，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楼梯上立马响起砰砰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擦着地。
门后的金属依旧窸窸窣窣地敲着玻璃门，两方声音将他夹击其中，在他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
血液直冲脑门，砰——来人打开灯。
刺眼的灯光直冲他的眼球，一瞬间他无法保持平衡，身体摇晃着向下坐，眼前像被黑色的纱布蒙住，只依稀看见一双穿着人字拖的脚。
他的眼睛完全失明。
“沈哥，你说哪条蛇不见了？！”
金属撞玻璃的响声终于结束了，门外的人走进来，黑王蛇这次听清楚了他的声音，语调没有什么起伏，淡淡的。
“橱窗那条黑王。”
楼上下来的是爬爬店的店主，听了这话吸拉着拖鞋，急忙去看。进来的年轻人站在门边，补充道:“我来的时候锁只挂在门上没锁，没关紧。”
拖鞋吧唧吧唧地又拍在他耳边，黑王蛇眼前还未恢复光明，只觉噪音难忍，跳动他每一根神经，血液开始沸腾，蒸腾着他的脑髓。
他无力地抬抬头，视野渐渐出现光斑，恢复清明，极低的视角让他发觉，他又变成蛇了，他贴着地移动，忽然捕捉到一丝清凉。
他急不可耐地张开嘴，想把这口冷气尽数吸进去，信子嘶嘶吐着，空气中杂乱的气味分子刺激得他头晕眼花。他迫切地需要那口救命的凉，下意识收紧腹鳞朝那个地方移动，耳边是两人的说话声。
“这蛇平时都懒得朝外看一眼，怎么突然就越狱了，我想想，该不会是饿了吧，这两天是该给他喂食了。”店主拍了拍手，“沈哥，你帮我在门口看看，我在里面找找。”
“好。”
黑王蛇现在的精力只能做单线程处理，听别人说话，就会无意识地停下，他只能屏蔽说话的声音，一鼓作气地往外爬。
眼看着就快要爬到门口，却被一双脚拦住，黑王蛇没有精力看人是谁，想绕开，却再次被拦住。
一双手掐着他提起，毫无反抗的力气，他只能顺从地吐了吐信子，张开口喘气，狂吸吹进来的风。
黑王蛇抬头，刚好对着至上而下俯视的目光，年轻人抿着一双淡色的唇，皱着浓密的眉打量他。
这双眼尾部上挑的眼让俯视的眼光带了轻视的味道，虽然它的主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头脑不清的黑王蛇依旧受不了挑衅，抬起头恶狠狠地对视想要反击，没想到这个人类却把他盘在手臂上，避开他的目光。腹下的皮肤细腻冰凉，靠近他头部的手指轻抚过他嘴巴两侧。
有点舒服。
他接受这个人类的示好，眯起眼抬了抬头，身体渐软下来。
耳边年轻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头顶，“陈阳，蛇喘得有点不正常，体温也高，好像中暑了。”
拖鞋又啪嗒啪嗒响起，另一个明显更加粗犷的声音在他头顶另一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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