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注意到大姨眼下的乌青,泛红眼角,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走吧阳阳,跟哥哥说再见。”大姨伸手去牵孩子。
夏一阳突然仰起头,先看眼宴云景,又转向大姨:“大姨,我想跟哥哥说句悄悄话。”
大姨哭笑不得,疲惫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意:“去吧,大姨去那边等你。”
夏一阳点头,目送大姨走远,回过头来展开手臂抱住哥哥的腿,仰头:“哥哥你蹲下来。”
宴云景顺着他的话,蹲下来看着他。旋即脸颊被捧住,软软热热的触感在脸两边分别碰了下。
“以前阳阳生病,爸爸妈妈就会这样鼓励我。”夏一阳亲完后又轻轻吹吹,眼睛弯成月牙,“哥哥也要快点好起来。”
他的眼睛此前哭红了,现在还红着,哄人的时候眼睛弯弯,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宴云景喉头微哽,轻声应道:“会的。”
“那阳阳先走了,哥哥再见。”夏一阳退后一点,挥了挥小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还蹲在原地没起身的宴云景,“谢谢哥哥送的新衣服,阳阳以后也要送哥哥礼物。”
今天一整天都淡着脸色宴云景终于笑了,很轻的一下:“好,我等你,现在先回家。”
阳阳去那边牵起大姨手,走很远了还会回头来朝宴云景挥挥手,直到消失不见。
宴云景在原地站了很久,心里空落落的。
他们见面总是偶然,有时隔数月难见一面,有时又能频繁相遇。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他不敢细想。
他宽慰自己,心想或许下次见面就在未来不久。但彼时宴云景不曾想到,这一别就是整整十余年。
雨季持续了很久,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太多阳阳这个年纪无法承受事。
“据说是山体滑坡,车子都已经冲出来了,结果车轮打滑撞在了护栏上,医生和交警赶到的时候,两口子已经没了。”
“哎……副驾驶上那位妈妈还抱着蛋糕。”
“听说是给孩子带,孩子才六岁,以后怎么办啊。”
六岁对夏一阳来说,一半是快乐,另一半以后,他的世界就像那段时光灰暗雨季,永远无法明亮。
葬礼后,大姨带着夏一阳搬家换学校。曾经装满欢声笑语的家落了锁,家中大小事务都由大姨代管。
那段日子里夏一阳经常哭脱水,有几天大姨来回带他去医院,他不想麻烦大人,才学会把情绪都咽进肚里。
在所有人看来,夏一阳是个懂事的孩子。
后来,才到新学校没多久的夏一阳和同学发生矛盾,被认为是乖孩子阳阳,因为手表被同学砸烂,第一次出手打了人。
大姨来接走他,安慰一直哭的他,又给他换学校又给他买新手表,但夏一阳还是哭。
可他又不想让大姨好心白费,只能深夜偷偷的哭,捏着什么都没有了手表,好几次哭着睡着。
他没爸爸妈妈,连哥哥也被他弄丢了。
那段时光是灰色,是少年夏一阳不愿意回想记忆。后来时间推移,他长大了,又会时常想起六岁以前的事。但时光磨人物是人非,回忆可以有,但夏一阳不能陷在回忆里,他得向前。
他只将那些记忆当做一片无法再奢求的小天地,埋藏在心里。
*
“阳阳,阳阳……”
夏一阳是被晃醒的,他睁开眼睛,脑袋沉重得不可思议。
“你不是说下午有课吗?快起来。”舍友和他不是同专业,挎上书包,“我也得赶紧走了,拜拜。”
从床上坐起身夏一阳低着头,伸手揉了揉昏沉脑袋,很难受。
午睡很容易梦魇,但他又的确很累,不睡下午会很难熬。
他摸出枕头下面手机拿出来看了眼,还有十分钟上课,他得抓紧。
这时班群里跳出来一条消息,是学委。
学委:[大家尽量都到,别逃课。这堂课刘讲师学习去了,换了位次次上课都点名的教授来代课!@全体成员。]
这条消息下面一片嚎叫,夏一阳回了个收到,下床去喝几大口水,穿好鞋子又去洗把脸,沉重的脑袋这才轻松不少。
看看时间,还剩下七分钟,来得及。
他抱着书出门,快步下楼,骑上在学校贴吧二手购置的小电瓶前往一期主教学楼,在最后两分钟的时候赶到班上。
从后面进去,纵横一看,教室已经坐满。
“阳阳!”教室中央位置,一只手对他招了招,“这里这里!”
那是夏一阳高中同学张复飞,两人考上一个大学同个专业,也是他好朋友。
此时教授还没到教室,夏一阳赶紧过去坐下,长舒一口气。
“你今天来好晚。”张复飞递给他一瓶农夫山泉,“冰的,解热。”
“谢谢。”夏一阳拧开喝一口,才说:“睡过了。”
“真难得,不过还好你赶来了,听说换了位教授给我们上课。”张复飞昂头,“而且我们这位置可是风水宝地,不前不后刚刚合适,刚才好几个人想来坐你这,我都给拦住了,你不来那可得浪费了。”
夏一阳笑:“谢谢。”
上课打铃,教室里渐渐安静。不多时,皮鞋声由远及近,正前门进来个人。
个高身挺,黑衬衫黑西裤,袖口随意挽起。一进来上到讲台,放下手里教案,拿起学生名单,言简意赅:“我姓宴,这学期刘老师课由我代。现在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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