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铎尔沉默。
余白递出的手慢慢放下:“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
手上的分量一轻,不大的麻布袋子被霍铎尔接到手里。
“白,谢谢你。”
余白腼腆一笑:“这点不算什么,我不会打猎,又帮不上忙,只能给你备点吃的东西。”
他迈开几步走到院子外:“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快回吧。”
又结结巴巴补了一句:“霍铎尔,我等你。”
霍铎尔深深看着他:“嗯。”
*
目送霍铎尔离开以后,余白也没闲着。
他坐在屋檐阴凉处,从下午开始就搓麻绳。
搓麻绳这样的活儿,在乡下不少人都会自己做,余白也会跟着外公做这种活。
傍晚前,他拿起大半捆搓好的麻绳收好。绳子细,可以系在鸟禽腿骨做成的刺针上,拿来缝补兽皮。
霍铎尔那张兽褥太旧了,也薄,就算体质再怎么强悍,余白也怕对方冷着了。
乌炎家送的那两张兽皮他打算缝起来,做成一张适合霍铎尔盖的兽褥,旧的那张,洗干净后重新做一身兽袍,兽人的长袍款式很简单,在腰上绑根麻绳就能穿了。
这个季节霍铎尔穿的还是麻衣,麻袍不耐寒,还是要在外头多套一身兽袍才行。
刚入夜,余白就关好门,窝在木床上继续缝兽褥。
火光轻摇,屋外的风呼呼吹响。
他下意识扫向那张空荡荡的石床,缝补片刻,又透过门后观察院子四周。
院子里静悄悄的,夜色很深了。
余白在火光下把两张兽皮缝得差不多了,揉揉酸涩的眼睛,将温在锅里的药汤喝完,背过身滚进兽褥里睡下。
霍铎尔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余白起得早。
他勉强打起精神备了早饭,去河边第二次清洗那张兔毛皮。
阿力和塔塔三兄弟也在。
几个年轻兽人带了木叉沿着有河流水源的地方搜寻,阿力笑着问他:“白,要不要一起?等天再冷点,鱼就不出来了,阿姆叫我多弄点鱼回去。”
余白很快应下:“好啊。”
部落里的兽人知道哪条河流能捕到鱼虾,余白拿上老兽人留下的木叉和篓子,跟在阿力和三兄弟身后,去了附近的水塘。
秋末萧条,河面飘浮着许多枯叶。
塔塔三兄弟选好位置等待,他们手持木叉,发现鱼冒出来了,干脆地利落下手。
除了塔克,其他两兄弟都叉中一条鱼。
阿力嚷道:“好!”
他搓搓双手:“白,你跟我一块。”
余白撩起麻布袍子的下摆,系在腰上,引来阿力看了好几眼,。
他问:“怎么了。”
阿力:“白,你的腿又干净又白,你看我的。”
余白瞅去,阿力腿脚遍布几道旧伤愈合的疤痕,晒得很黑,腿毛也多。
他想了想,道:“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同。”
只要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阿力嘿嘿一笑,模样呆呆的。
日过树梢,河水温暖。
塔塔三兄弟和阿力的篓子都有收获,唯独余白的篓子空空。
他捏着木叉回到河岸上,面色气馁。
叉鱼需要技术和力气,还要熟能生巧,显然他都不具备这些能力。
他脸被晒得通红,鼻尖悬着几滴小巧透明的汗珠。
阿力掂了掂篓子里的鱼跟上去,瞅见余白捋开头发后的脸颊,瞬间壳磕磕巴巴地开口:“白,我分你一半。”
余白摇头。
阿力篓子里至少有六七条鱼,分他一半,怎么够家里的其他兽人吃?
阿力着急:“是我带你过来的……”
余白瞧对方急出一头汗:“那……我向你要一条,下次再请你吃别的东西。”
阿力笑呵呵地点头,从篓子拎了一条鱼往他篓子放,接着,又拎了一条。
余白瞪眼:“哎!说话不算数……”
阿力嘿嘿笑道:“就两条。”
又问:“那个兽人呢,他走了?”
余白:“那个兽人?他叫霍铎尔,出去打猎了。”
阿力呐呐。
“白,那个兽人很厉害,你会跟他在一起么?”
余白:“……”
他左右环顾,心里无端有点慌乱。
“怎么问这个?我和他是朋友啊。”
又道:“只要他没走,愿意留下来就留着。”
而且石屋是老兽人的,说到底,他和霍铎尔都是住了别人的地方,哪有权利驱赶。
*
余白很快就和阿力分开了,他把两条鱼放进石头罐子里先养着。
一直到傍晚,门外都没什么动静。
余白沿着周围走了几圈,起了风,气温下的很快,天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赶忙把东西收拾好,晚上在屋里避风,哪都没去。
当天夜里起了很大的风,余白睡不安稳,总能听到树枝吱呀摇晃的动静。
直到强烈的雨声将他彻底惊醒。
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如豆珠大小,砸得屋檐上的树叶哗啦作响。
余白从兽褥里钻了出来,像受了惊吓,心神不宁的。
哐——
风雨交加的杂声里,他捕捉到院子外似乎有些异响。
顷刻间,余白手脚冰凉。
但他很快做出判断,抓起一根燃烧的木头,靠在门后扯着嗓子喊:“谁?!”
隐隐传来低沉的回应:“白,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余白松了口气,想都没想就这么举着火把出去迎接。
他冲进浓密的水雾里,火把的光在熄灭前照亮了门外的兽人。
雨水哗哗降落,霍铎尔满身都淌着水。
只见兽人肩膀扛着厚重的皮毛,血水沿着手臂滚滚滴落。
余白震惊之余,更是百味陈杂。
他担心霍铎尔身上添了新伤,大声喊道:“雨太大了,先进屋!”
说完,拉上霍铎尔那只冰凉的掌心,冷得哆嗦了下。
霍铎尔本来想挣开,余白忽然回头,举着熄灭的火把晃了晃,没有丝毫震慑力的威胁:“别磨蹭,再动试试。”
霍铎尔:“……”
没被吓到,锋利的眉目反而带了点笑意。
兽人肩膀上扛了一堆皮毛,微弯着腰配合,让小小只的亚雌兽牵进了屋。
第14章
这场秋雨下得哗啦啦的,豆子大地砸着,到处都落满了声响。
霍铎尔把皮毛堆在屋檐下,牵着自己的手又小又暖和,软得一用力就捏成水似的,他也不敢使半分劲。
余白带着霍铎尔挤进屋,借着火光回头一看,兽人浑身上下都淌满了水,露出的两条手臂滚滚着水珠,还混了几道辨不分明的鲜红痕迹。
他心一跳,嗓子发紧道:“霍铎尔,你受伤了?”
火光掩不住他瞬间惨白脸色,眸子幽幽的,叫兽人看得心里直燥。
霍铎尔不在意地抹去鲜红痕迹:“白,别担心,这些不是我的血,只是从灰山狼身上沾到的,”
余白:“狼?”
外面那些皮毛都是狼的?
正值深夜,雨下个不停,霍铎尔又跟成群出现的灰山狼遇到,光是想想,就把余白想得浑身发毛,心里都冷了。
他让霍铎尔坐好,先检查对方身上有没有外伤。
霍铎尔一脸的冷酷被无奈取代,目光凝着余白发顶:“白,我真的没事。”
余白神色微愠,扬高了声:“坐。”
霍铎尔盘腿坐下,腰背微躬,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肩膀,他用手把一头湿发往脑后捋,浅色的兽瞳始终平稳地注视余白。
“白,这样成吗。”
余白:“……”
他眼皮一抖,睫毛也在颤动。
霍铎尔毕竟是兽人,驱使对方坐好,就像驱使一头凶蛮的大型野兽坐在面前。
他别扭地点了一下头,又道:“你身上都湿透了,先将衣物解下来,往火靠近点。”
霍铎尔脱开麻袍,余白递给他一件干的,还有块方方正正的麻布。
余白支支吾吾地:“擦一擦,再遮一下。”
瞥见霍铎尔囫囵擦拭,用麻袍围了围腰胯。
余白松了口气,很快正色,先检查兽人身上的旧伤。
霍铎尔肩膀周围结的痂都几乎脱落了,肉长了回来,没有裂开的痕迹。
余白语气里带着庆幸:“没什么大碍。”
霍铎尔僵硬,肩膀抖了抖。
余白给他看伤,挨得近,说话的气息一下一下吹过他的后脖和膀子,轻轻暖暖的,还有股干净好闻的味道。
没有野兽撕咬弄伤的痕迹,倒被树枝和草丛刮出几道口子。
余白指腹触碰那些口子:“疼吗?”
他是看着霍铎尔眼睛问的,对方却闪躲了一下。
“白,这些痕迹一晚上就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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