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约束是三个好崽子,没了约束指不定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好事,没死成。
坏事,分辨不出活着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总要活着的。
在杜家主家做教具那些年。
谢原因等级高,恢复能力强,是被使用较为频繁的一类。
丧失视力后。
连回忆都被浓雾笼罩。
第三年,或者是第四年初时,有一段时间里,他连听力都丧失了。
从训练场出来,循着记忆往安置屋走,中途摔了三次,撞了两次树,成功摸到安置屋的墙壁时,他像往常那样往房顶上翻,却重重砸落在地。
疼。
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谢原不知道躺了多久,摸到身下有草。
叶片苦涩,根茎却甘甜。
谢原坐起身,倚着墙壁等露水。
杜家还留着他这条命,定然是要用来制衡那个雄虫幼崽。
也不知那崽子是谁在养。
不知长成了什么样子。
做雌父的,明知道小崽子要来此地受苦,总要撑着,撑到亲口说出那句“别怕”。
隔三差五就要想一想。
真见着了。
反倒没招了。
一时真分辨不出是谁养大的。
对着他一口一句“雌父”,还没相处几天就开始一口一句“爱你”。
这么一张嘴,总不该是林书养大的。
谢钟养不出这么细心的。
至于杉,林书和谢钟不可能放杉单独养育。
秋秋的出现像是他每一次瘫倒在地上时,盼的那些雨露。
清凉,滋润,带来生的希望。
这崽子活得不通透,但活得很明白。
就是轴。
回回遇到事,脑瓜子里就乱糟糟一团线,明明心里知道头尾各在哪里,却总是要翻来覆去地想,硬是要把线全给理清楚。
这样活着累。
更何况是在训练营这种地方。
夜里谢原坐在地毯上,轻声哼唱,看被梦魇纠缠的秋秋一次次抽动,如鲠在喉。
那实在不是多好的日子。
能作为特例陪伴在幼崽身边,在杜家训练营这种地方,好似又算不得最糟糕的日子。
在发现秋秋的精神出现问题后。
谢原站在淋浴底下,任水流冲刷去不受控溢出的眼泪。
他悲戚地想。
林书那般性子,该是有多喜欢多珍爱这小崽子,才给养成那般于雌虫于雄虫于整个虫族来说都稍显另类的可爱模样。
结果,这才过去多久,杜家残酷的训练便硬生生把那样好的一个崽子,剥皮抽筋,磨皮削骨,淬炼成了阎王罗刹。
那种深刻入骨的悲戚。
在谢原的身体里持续了许多年。
他这般年纪。
喜悦,悲伤,病痛与仓惶,都不再能表达出来。
梦中惊醒,顶多也只是盯着黑暗中某处,愣神片刻,喝上一口水,借着那阵清凉驱散一切会阻碍明日计划的情绪。
自愈是缓慢的。
要靠自虐式的回想。
靠前进,靠目标的达成,靠忙碌。
跟秋秋住在一块儿后。
谢原又多了几个答案。
靠穿衣吃饭,晨起问安,靠冒着热气的食物,靠爱惜自身,好好生活。
谢原没有预料到,在林书的陪伴下,秋秋会愈合的那样迅速。
一株濒临枯败的花枝,果断抛弃已经腐朽的花苞,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抽出新的芽点,由纤弱的嫩黄转至翠绿,继而展露出勃勃生机。
一早拍门时扯着嗓子嚎。
几句“雌父”喊得气吞山河。
谢原以往从不晓得这俩字儿能喊出这等气势。
一日谢原坐在河边钓鱼,日头晒在身上很暖,昏昏欲睡中,他忽然想起刚来山庄那段日子。
有一天秋秋忽然打语音通讯给他,问他连着三顿不吃饭是要炼体成仙吗?让他不要仗着年纪大就不注意身体,再闹绝食以后一日三餐都必须跟崽子坐在一个桌上吃饭,到时候耳朵被吵聋了可别抱怨。
林书在一旁低声接话,说,秋秋,雌父昨天下午就出门了,出发前还打过招呼。
信号不太好,语音通讯有少许杂音。
谢原记得很清楚,他听见秋秋还在那头嘀咕,说那又怎么了?幼崽来雌父跟前作孽很正常,雌父喜欢还来不及呢。
鱼儿上钩。
谢原拎起来丢进桶里,准备拿去让林书晚上给秋秋烤了吃。
确实喜欢。
而且,不算作孽。
但某些事上,真就有些作孽了。
为了不显得特殊针对,谢原是真不想点杉的名儿。
不过就算摸着心窝子,这些话谢原也还是要在心里想一想的。
一个两个都找年纪小的雄虫,行。
一个两个都从小开始接触,对未来雄主知根知底,也不是不行。
反正不用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乐意找什么样儿的找去吧,谢原默默接受,默默支持。
就这么默默了好长一阵子。
也不知道杉是怎么想的。
偏要把合久阁下给送过来。
合久阁下话不少,嗓门不低,说话密集就算了,能提炼出来的信息还很少。
主要是,谢原能看出合久阁下是在讨好。
这种行为在虫族,对雄虫来说算得上非常难得,谢原又不好不回应。
可回回应了,永远也想不到合久阁下那张嘴会接一句什么话……
也亏得谢原了解杉,知道杉心里打定的主意不是谁劝一句就能轻易改变的,否则真想说一句你就给收了吧,你不收,就给这家伙支远些。
河里的鱼都快被这位阁下给念叨死了。
也亏得最后成功结了婚。
哪怕已经分离又重逢,对于杉,谢原在觉得亏欠之余,也总怕照料不好。
日后有合久阁下成日成夜守在杉身边顺毛,谢原灵魂都跟着松了口气。
他每天忙忙碌碌,做一些跟已逝的艾泽雌子有关的事,做一些对丹雌子有利的事,为几位幼崽分担些工作,空余的时间,再做些自己的事。
温泉山庄风景很美。
晨起巡逻,雾气缭绕,后山林间朝露晶莹剔透,他偶尔驻足欣赏,难掩喜色。
这种稳健前行的状态。
在把家主位置交到秋秋手中后,就再也没有停滞过,更不存在后退。
不论是新皇继位,皇族大范围灭族,军部肃清,以及后续扶贫办的建立,这些往日在谢原看来,足以带来灭顶打击的大事,每一项都有惊无险地顺利化解。
谢原把主卧的躺椅搬出来,放在院儿里。
又在躺椅四周种上了花儿。
没过多久,那躺椅上就自动长出来一个秋秋,仰着脸晃悠着冲他要蜜饯。
秋秋一来,林书翻墙的次数就多了。
踩死了好几株新生的嫩苗。
也不晓得院门是怎么得罪了他。
谢原把他落地的那片儿土地清空,加了个大水缸。把地里的花苗抛出来,挪到了另一侧院墙下。
林书把水缸翻了个面儿,回回翻墙就落在缸底,哐当一声响。
而挪到另一侧院墙下的花,刚萌发新枝。
就被谢钟给踩死了。
谢原就这么老老实实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
迎接这些个崽子不定期回来打破安宁。
会在巡逻回来时看见要去前院上班的秋秋泪眼婆娑的跟林书在门前吻别,明明前院后院相隔顶多十分钟路程。
会在钓鱼时收到合久阁下的视频通讯,听这位阁下一口一句雌父,然后跟他这位雌父状告亲崽子杉的诸多恶行。
谢钟找了莫云卓后。
谢原以为这一对儿能消停些。
这俩确实消停,莫医生年龄最小,却是这个家里最安静的雄虫。
就是小谢遂……
光脑响起。
谢原松开鱼竿,他跑出来海钓已经十四天,今早就预料到该有虫来打扰了。
低头一看,却不是秋秋,也不是谢遂,谢大胆找了个老师做雌君后最近也消停多了,说是忙着给学校捐款,要造教学楼。
语音通讯是丹雌子打来的。
“谢原啊。”丹雌子喊他总是拖着长腔。
像当初艾泽少将喊还是毛头小子的利霖一样。
“我这儿花要开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做些鲜花饼给崽子们邮过去。”
船上风大。
谢原走进船舱,“我就在你隔壁星球,你过来吗?钓鱼。”
对面声音放低了些。
应该是在询问王上的意见。
没过几秒。
丹雌子的声音传来,“行,坐标发来,我晚上到。”
通讯挂断。
谢原关闭光屏,伸了个懒腰。
窗外海面辽阔,水天一色。
正是悠闲享乐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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