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任何家族的养料。
做不了自由的风,他也要做被流水席卷的一片枯叶,随波逐流,最终被卷入河底成为一滩腐朽的淤泥。
大环境是很难改变的。
再强大的个体也改变不了河水的流向。
他只能确保自己不被囚于玻璃缸中,就像这玻璃杯里的水一样,冒那么丝丝缕缕微不可闻的热气儿,就彻底凉透。
他无法判断,这种思想到底是对生命的坦然,还是对生命的悲观。
毕竟,按照当前的身体情况来看,不接受雄虫等于放弃生命。
杉打开抽屉,拿出剪刀,沿着纱布边缘开始剪。
伤口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有浅浅的两毫米。
其实这看着不大的伤口,深可见骨。
这样的伤口,在曾经的杉身上,只是一道作战胜利后残留的功勋章。
对现在的杉来说,却成了一道刻进骨髓的屈辱。
任务流程是他制定的,在自认做了万全的思考,他也确实做出了万全的思考。
行动完成的非常顺利,一切都向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偏偏是不起眼的一步,杉已经凭借良好的自我认知,把自己放在了计划中不起眼的一步。
却还是没能顺利完成。
所有虫都以为他能够完成的很好。
这原本是他最擅长的事。
可如果不是林书及时出现拉了他一把,他的“自负”留下的就不止是这条伤口。
他本该把这只手,这半条手臂都留在任务现场。
这原本是他最擅长的事。
杉可以自我欺骗,暗示骨子里始终不愿消亡的,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告诉他,没关系,肉.体的弱小并不影响思维的强大,在做局上,你依旧可以轻易碾压一切。
可灵魂最先感知到的,始终是肉.体的弱小。
是运动健身时粗重的呼吸,是抬不起的双.腿,是阵阵眩晕和骨头缝里传来的丝丝缕缕永远无法根除的刺痛。
杉抬手捂住眼睛。
说不出口的恨最致命。
他恨自己优柔寡断,没有早早把这没底气自立,从骨子里透着懒,脱不开家族的龟壳竟然还妄想美满生活的雄虫驱逐出去。
他恨自己贪图那即将到手的B级雄虫的彻底安抚,贪图幻想中那不存在肉.体疼痛却能缓解精神力剧痛的爱.抚。
他恨自己一再心软,一拖再拖,给足了合久机会。
硬生生让合久那双满是憧憬与欲.望的眼睛,在他的包容下,滋生出同情和怜惜。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呵……”杉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不想散的太潦草。
太潦草。
一个脱离家族连学业都无法顺利完成的雄虫崽子,一个业务投喂到嘴边都能被抢走的公司领导者,靠什么盼一句不潦草?做梦吗?
伤口彻底暴露,果然如料想中一样,过量的药粉被紧紧缠绕的纱布深陷在伤口中,模糊的血肉至今还没有愈合的趋象,边缘反而开始出现了溃烂的迹象。
他不再是S级,伤口愈合缓慢才是正常。
他早已丧失了任性妄为的能力。
第665章 强取豪夺
“不用。”
“真不用。”
“真的不用。”
三连拒绝也没有用。
穆秋还是强行钻进飞行器,亲自陪着杉去研究所治疗。
早先在家里的时候,每个月就是会一起去两三次的。
后来是来主星上学才没陪同。
现在莫古老师那边的工作已经辞了,备考阶段也没有旁的事情要忙,哪怕没从合久那儿听说杉治疗后虚弱嗜睡,穆秋也早就有打算,要亲自陪着杉去治疗两次,跟研究所的专业虫员商讨一下后续治疗方案。
杉满脸不赞成,“林书难得休息,怎么能因为我浪费来之不易的独处时间。”
“这可不是浪费时间。”穆秋想也不想就“回怼”回去,满脸严肃,“三哥,可不能因为我跟林书谈恋爱了,就把我俩驱逐出家门啊。”
“说好了一家亲,怎么还客气起来了。”
他这张嘴,从小就甜。
杉背着林书给他当“老师”的时候,可没少在他这蜜罐子里泡,早习惯了,懒得跟他掰扯。
从公司到研究所的路程并不远,不过主星各方面的限制都多,航道看似多如牛毛,实际不是这条限速就是那条暂停使用。
预计一个星时的路程,一大早出门,愣是飞了两个半星时才到。
穆秋去门口登记信息。
门卫室里的保镖看见杉,熟络的打招呼,还在穆秋低头签字时小声开玩笑,“杉雌子的雄虫兄弟还真不少,各个儿都对家里雌虫这么上心。”
这话也听不出个意思,难分清是真羡慕的玩笑话,还是在调侃些不好听的。
杉平时仙风道骨,一身纯白的棉麻衣裳配扇子,半点儿灰都不沾。
一到这研究院门口,那是腰板也不直了,风度也不要了,歪着骨头整个斜靠在门卫室的墙角,木着一张脸发愣,闻言不算多好气的回了句,“这好命给你要不要?”
他这句话一出口,穆秋就品出味儿来了。
知道这保镖八成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加快速度把剩余几个单子签了,笑着递过去,冲那保镖,“我家兄弟是真不少,想多上点儿心都排不上号的,好不容易才让我抢着来送一次。”
“赶明儿你要看哪个雄虫伺候我三哥不用心,可记住着点儿,等我下次过来找你听听,好回去编排他们。”
言下之意是,我可已经记住你了,你再瞎编排前可想着我点儿。
那保镖尴尬的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杉晃着扇子直笑,一身骨头在愈显宽松的衣裳里颤。
研究所的院子挺大,不过杉平时治疗的地方就在正门进去第一栋楼,走路过去顶多六七分钟。
治疗前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保镖说平时杉都是自己走着过去的,穆秋也就摆手拒绝了雄虫专享的摆渡车,跟杉并排慢慢悠悠往前晃荡。
“这保镖还挺有闲心。”穆秋随口掰扯一句,想试试平日里他们有没有为难杉。
“闲心不多有,好奇心是挺强的。”大清早,日头并不大,杉还是示意他走树荫底下,“一开始听说我分化失败,同情心作祟对我挺热情。”
“后来听说我一次治疗费用是他半年工资,一周治疗三次,就成了现在这样的瞎打听。”
“前次合久阁下过来,他拉着合久阁下好好聊了聊我的治疗方案,例如需要脱掉衣服接受多位雄虫研究员的触诊,每次需要输入十多种雄虫的信息素之类的。”
胡扯蛋。
且先不提,雄虫研究员各个儿眼高于顶,压根不会愿意负责雌虫的治疗。
当初选定这个报价最高的研究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边实行私密性较强的独立医疗舱治疗,哪儿有那保镖胡扯的那些东西。
明知道不可能,穆秋听着心里还是不舒服,侧目看了眼杉的神色,见他不像是放在心上的样子,才略松了口气。
可要当真完全没放在心上,又怎么可能这么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穆秋心里清楚,按照杉的性格,他难受不会是因为被造谣被编排,不会是因为在合久那里丢了面儿。他难受,是因为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起因是分化失败。
“噢?”难得听杉愿意开口倾诉这些,穆秋没把话题往伤春悲秋上引,拐了个弯儿试探着问了句,“合久听了是什么反应?他可是个暴脾气。”
合久确实是个暴脾气。
果然,这一问,杉先是一顿,继而偏头笑出声来,“他扒着门卫室的窗户,要爬进去撕烂那保镖的嘴。并嘶吼着承诺,会在赔偿的医疗款里给出一笔能让十几个雄虫医生触诊的费用。”
确实是合久会做出来的事。
不过,听起来却并没有多么好笑。
话题就此中断。
拐过一个路口,已经能看见杉平时治疗的矮楼。
杉伸手给他指,说那边草坪过去有几棵树刚开花,香味很好闻,说治疗时间会很长,让穆秋等得不耐烦了可以过去看看。
说这研究所食堂的饭菜很难吃,三个食堂,一个比一个难吃,难吃到他治疗结束手脚发软都很难吞咽进去。
说莫古老师转院前还特意给研究所的领导发了邮件,嘱咐不要乱收费,仔细治疗,是个很好很负责的老师。
说。
“我不想治了。”杉音调平缓,没什么起伏,“拖了这么些年,足够了。”
穆秋停下脚步,转身和他对视。
眼睛能传递许多东西,情绪,心境,很多很多。
至少杉的眼睛里,还有活气儿,并非死气沉沉。
这代表着,杉这句“足够了”,不是活够了。
可能是借助治疗缓解了这么些年的痛苦,但现在治疗带来的痛苦已经快要等同于精神力暴乱带来的疼痛,实在没有坚持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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