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路的小添蹲在溪边捧起水喝,“艾泽雌子在屋里,你们过去吧。”
穆秋以为,见这种大人物,不说三遍审核,也该是亲信先去敲门通传吧。
岂料小添说完这句话,一抹嘴,抬脚就走了。
真把他俩丢下了。
林书把穆秋放下,先过了一遍桥,又绕着那小木屋远远地转了一圈,提前排查。
早熟悉流程的穆秋,左看看右看看。
最后蹲在溪边开始采.花。
满地的小花儿,五颜六色的,可能是季节快过去了,花杆子很细,瞧着弱不禁风的样子。
凑齐一把后,依旧灿烂极了。
林书跨过木板桥来牵他,穆秋举起花束给他看,“会不会不礼貌。”
“不会。”林书伸手摘掉他脑袋上的枯叶,“想送就送。”
穆秋就举着这把一时兴起采摘的野花,敲响了木屋那破败的摇摇欲坠的木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
听声音就感到莫名的威严,穆秋只在一个地方听到过这种感觉,是在军部的发布会上,听那些战场厮杀回来的上将中将的发言。
穆秋顿时心生胆怯,手抬起又放下,没胆子推门。
林书上前半步将门推开,雌虫的观察能力非常强,哪怕他看上去是推开门后立刻躬身行礼,穆秋也知道,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屋子内部的情况。
鞠躬都迟半步的穆秋起身倒是快——B级雄虫,哪怕还是个幼崽,也不需要长时间低头。
起身后才意识到林书还没起来的穆秋更加紧张,但再次鞠躬明显会更加尴尬,只好大着胆子往前看,还把花儿也举起来。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呢。
就被眼前的虫给惊成了哑巴。
在来的路上,穆秋也曾思考过,做过心理建设。
虫族的外貌很大程度上会受到等级影响,那么正统皇室三支里不可能出现外貌不佳的虫。
毕竟他们拥有着无可撼动的权势,每一任家主都会选择最优质最高等级的雌虫来生育后代,一代代传下来,优中择优,外貌只会是他们最不值一提的存在。
穆秋不想把关注点放在外貌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重点放在艾泽雌子的崇高和悲壮上。
可那实在是个很俊美的雌虫,岁月和苦难并没有在艾泽雌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让提前做了心理建设的穆秋也不由得愣住,一时间无法留意其他。
“花?送给我吗?”坐在窗边书写的艾泽冲穆秋招手,并未微笑,却眉眼柔和。
穆秋向前迈步,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看,见林书已经在他身后站稳,才放心大胆去到艾泽雌子面前。
窗户四四方方,窗边搁了个极小的方桌,桌上有个藤编的筐和一个纸张泛黄的字迹工整的笔记本。
艾泽接过花束放在鼻尖轻嗅,腾出筐里的笔,把花儿插进去,“谢谢,我很喜欢。”
说完,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穆秋脑子已经不转圈了,他盯着艾泽雌子的嘴唇,都几乎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完全是下意识回复,“穆秋。”
“艾泽雌子,穆秋阁下的雌父是谢原。”身后林书忽然出声,“您应该还有些印象。”
林书的声音一出现,穆秋立刻回神,瞬间被自己方才的失神惊出一身冷汗。
他并不是花痴,他在林书的教导下有着远超同龄虫的警惕。
能解释方才行为的,可能只是因为,艾泽雌子实在毫无攻击性,他甚至比路边随意一个雌虫,更加平静。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被皇室猜忌并抛弃,见识了政治的污秽,终其半生却好似只是为了体验命运的残酷,幼崽全部逝去,污名无法洗清,被洪流裹挟最后不得不选择清醒着殉道的雌虫,竟然有着一双寂静坚定却隐约泛起柔和慈悲的眼睛。
“谢原曾是我副将手下最厉害的军雌。”艾泽说着,竟起身冲着林书的方向微微躬身。
“我很抱歉,让他的勇气与责任被黑暗吞噬,我甚至没有能力为你们提供庇护,这实在是我的失职。”
死者家属,没有听见任何加害者的道歉,却先听见了同为被害者的歉意。
林书并不擅长在文字上表现情绪,他只是再次躬身。
两个雌虫之间开启了短暂的沉默。
这让本就局促的穆秋愈发慌张,几乎鼓足了全部勇气,才主动打破局面,“精神会存续的。”
他没头没尾跳出这么一句。
开了头,话就好出口多了,穆秋也是真怕场面尴尬,他实在受不了雌虫间的冷场,那感觉像是身处遍布万年寒冰的洞窟。
“勇气与责任可以跨越生死,不会被黑暗吞噬的,我和林书这不就接了雌父的班来找您了。”
“艾泽雌子,您窗外的景色真漂亮,比黑漆漆的地洞好看多了。”
大概两位雌虫都没有想到他会开口,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对视片刻,林书伸手来揉穆秋的脑袋,力道不轻,也不知道是夸赞,还是提醒他不要在尊敬的艾泽雌子面前瞎显摆乱说话。
艾泽倒是轻笑一声,冲穆秋伸出手,“小家伙看得比我透彻,受教了。喜欢这里就陪我两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不过要先等谈完了正事。”
穆秋迷迷糊糊伸出胳膊跟他握手。
艾泽雌子很有分寸的只握了指尖,短暂接触后分开,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这木屋面积不大,并没有床,应该只是偶尔会待着议事的办公场所。除去艾泽雌子坐的椅子,只有小桌对面的一张长凳。
林书坐下,穆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自然不可能往艾泽雌子腿上坐,走过去挨着林书坐下。
原以为谈论的正事会涉及王朝存亡,或是利霖雌子,再或者是组织乃至皇室后续的发展规划。
可当林书打开一张白纸,用红笔画出第一个点,说出第一句话时,穆秋直接被惊的站了起来。
“如果谢原没有死,他会被转移至哪一艘飞行器。”林书说着,快速在红点附近画出许多黑点,“这是我和我弟弟谢钟询问过所有经历过那场混战的军雌后得到的分布图。”
“红色代表您,黑色是巡逻队的虫,蓝色……”
“我知道您当时重伤昏迷,但您并不是全程没有意识,谢原贴身守护您他距离您是最近的,还请您回忆一下,能确认他真的死亡了吗?”
听着他们的对话,听林书准确的说出每一个点代表的雌虫的名字和特征,听林书甚至能说出巡查队到达时哪个雌虫哪个部位中了一枪,围捕的战舰编号是什么,战舰出自哪个军团在哪个时间段由哪个停机坪驶出……
穆秋头皮发麻。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身侧,看着跟他近得身体贴着的林书,觉得这么多年,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一样。
天天见面,一天三顿饭的吃着。
他天天操心,问这个管那个,跟前跟后恨不得黏在一处。
可实际上,他连林书真正做什么工作都不了解,对林书协助王朝的真实目的也不清楚。
谢原可是他的雌父啊。
多可笑啊。
第565章 怎么劝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艾泽雌子当时重伤,打斗途中或许曾有片刻时间恢复意识,在混战状态下也很难看清什么。
林书是想重现当时的场景,想要完全复原。
但穆秋知道,凡是被他询问的虫都知道,他做这些努力,他连当时混战中巡查队里哪个士兵使用的是什么枪械,混战过程中总共开了几枪这种细节都试图弄清楚,其实真正图的只是一句话。
一句。
我看见谢原中枪,他已经死了。
或者是一句。
我逃跑的时候看见谢原还没有死,他没有死。
要的只是一句话而已。
却没有谁真正敢说出这句话,谁也没有真正把手放到谢原的脖子上检验是否真的没有了跳动,谁也不敢保证军部发出的公告里,那死亡名单里的虫就真的全部已经死了,哪怕军部并没有造假的必要。
那一晚,艾泽雌子从第一军总军部出逃的那一晚,皇室皇族军部以及雄虫保护协会多方牵扯不清,争名夺利用血和肉做底,不惜冤枉忠良也要急吼吼先在地盘上打上标记的那一晚。
那场标志着艾泽反叛,王朝建立的混战,林书和谢钟并没有真正参与。
没有亲眼所见,所以时隔八年,也不愿意相信。
这种燃不起火苗的些许余烬,没有余温,更算不上希望。
可是很明显,所有被询问到的虫,都在尽全力,试图帮助林书重燃火光,燃不起来,也不会去吹灭。
哪怕是当时长期处于昏迷状态的艾泽雌子,被林书翻来覆去地询问,也在努力回忆,尽力给出所有能想起的细节。
穆秋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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