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营扎寨。
他其实想复刻当初在荒星时,乔克和白广准备的烧烤。
他在星网上搜索过,那种吃法很常见,是军雌外出密林执行任务时常用的改善伙食的方式,也是很多飞行爱好者在野外最常用的烹饪方式。
随便在哪个网站,都能轻易搜索出大量烧烤教程。
利霖按照教程采买了三十七种调味品,又购买了六种不同种类的野生兽类的肉,准备在露营时花上大量时间,慢慢调配,不求能和乔克他们准备的口味一比一复刻,能有八成相似就很满足。
他甚至准备了一个充电式的搅拌器。
按照教程,这个调味品捏一撮,那个调味品来半勺,凑上小半碗倒进搅拌器,嗡一声打碎成粉末。
调了二十种,整整齐齐摆了三排碗盘,挨个品尝,都不是乔克准备的那个口味。
最后只得放弃。
折腾调味品的时间太久,肉已经烤老了,利霖只得每样肉又拿了新的出来烤,却发现哪怕火候正合适,吃起来肉质也比乔克他们准备的要柴,口感并不是很好。
利霖放下餐具,莫名有些失落。
他其实摸不准如今的自己,到底还喜不喜欢像年少时那样偶尔呼朋唤友着玩闹,在皇宫里的许多年里,他并没有朋友,又因为是虫皇冕下的私奴,连工作时都不敢与下级有过多的沟通。
在荒星的三个月,以及来到小镇后的这段时光,他度过的还算平和。
但也只能算是平和。
平和,过度的平和,对于生活来说,很难定义是糟糕还是幸福。
利霖在最血气方刚的年纪冲动过,下场并不能称得上美好,他曾经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日后会排斥甚至厌恶生活中偶然出现的惊喜,并过早的将那些可能会发生的意外归结为惊吓。
可现在日子不过才沉静了不足半年,他竟然有些怀念乔克。
一头红毛,在江决殿下身后跟了五年,一年比一年更壮实,表面端得一本正经,精神力却总是不管不顾堪称无礼的到处刺。
这些年利霖和乔克说上话的次数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远远观察。
看乔克在江决殿下面见虫皇的空档,光明正大地吃道路两旁的花瓣,偷偷摸摸的在离开时把皇宫里传了至少三代的鸟窝连带着里面的雏鸟给顺走,以及在各种非严肃场合中,瞪大着眼睛绷着嘴恐吓其他雌虫远离江决殿下的模样……
实在是,难得一遇的心思单纯又莽撞得称得上勇猛的雌虫。
要是有这样一个朋友,平日里偶尔联系,应该能在增添乐趣的前提下,保留住生活的平静,毕竟这家伙能闯的最大的祸事,应当也就是吃空粮仓。
这样想的话,其实若是有其他任何一个知根知底,非恶非邪的朋友,偶尔联络闲聊,或是组局约饭,都能称得上一句不错。
不对,想到此处,利霖忽然回神,摇了摇头。
看来江决殿下送的这块地实在是太大了,太空旷,一天连着一天连个虫影都见不着,生生憋闷出毛病了。
竟然开始憧憬朋友。
利霖忍不住自嘲,现在的自己能为朋友做什么?招致虫皇不快,害得朋友被无辜牵连吗?
还是算了。
利霖熄灭了炭火,关闭露营灯,一头扎进帐篷,听着风声和虫鸣,迅速入睡。
身边萦绕着野花的香气,若隐若无,利霖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原以为按照生物钟最多也就六七点,等点开光脑一看,才发现竟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
这真是近年来难得的一个好觉,利霖含着漱口水,拎着铁锹挖坑。
爱护环境,虫虫有责。
垃圾全部带走,昨天烧烤时有炭火碎屑掉到地上,清扫一遍也还是留有痕迹,利霖决定挖个坑,翻点土上来掩埋住。
他没有细思这一点点炭火碎屑需要多长时间分解,只是单纯难得睡了好觉心情好,考虑到这片野花丛的视觉效果,不愿意留下任何非自然的痕迹而已。
一通忙活,临走时还摘了一小把野花。
那花漂亮极了,小小的,亮亮的,散发的香味里隐约还夹杂着些梅子粉的酸。
利霖原本的打算是,要将这小小一束花插在花瓶里,放在床头陪伴入睡。
可飞行回家的途中。
花瓣几乎全部被风给吹掉了。
偏偏他只顾着蒙头飞,压根没有低头看过,到达自己的领地后,又分心去查看前几天栽种的花种的出芽情况,以及土壤湿度。
一路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被日光晒出薄薄一层汗,打开院门时还在想,这生活似乎真的很不错,这一批花培育好卖出去后,以后只要保证持续劳动,哪怕不靠利决冕下接济,也是能有盈利的,前途也算是一片光明。
光明了没三秒,院门打开,没有了隔绝视线的防护罩。
露出一张阴沉到发黑的,虫皇冕下的脸来。
利霖先是一愣,继而一阵欣喜——第七天,刨除来回一天多时间,也就是说,虫皇冕下日理万机,却在分离不满一周的情况下就又来看他。
与他想象中的三月一见或半年一见相比,这确实算得上,很快就回来。
“雄主,我——”利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说我去做午饭,我换了新的家具,我有采购新鲜食材没有再吃罐头……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钳住了下巴,拉扯着拽进屋。
门板很凉,利霖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却下意识放缓了呼吸,防止颤动的声音败坏兴致。
可预想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你果然是害怕。”虫皇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方向传来,带着回音,“江决说你是怕我还不相信,原来真的是在害怕。”
“以前每次安抚活动激烈时你都不会再骂我,我还当是我服务效果好,让你称心了才免上一顿骂。”
“原来是在害怕,怎么不说,累得我够呛。”
利霖脑中嗡嗡作响,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又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是该反思自己以前这张嘴太毒了,还是该夸虫皇眼睛真瞎,处了几十年了爽和怕都不分清。
最终他决定放过曾经的自己,也放过现在的自己,不再试图和压根听不懂话,听得懂也只捡想听的听的虫皇再去争辩从前。
他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好好说话,又默念,饿了说饿,渴了喊渴,有什么说什么,有什么说什么。
“雄主。”利霖放缓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紧,以此来装作刚才害怕得发抖的虫压根不是他,“见到你我很开心,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过来。”
他在虫皇紧皱的眉头,和探究的视线下,慢慢悠悠把话说完,“如果你能提前告知我,我会从收到消息时就开心,也不会出去露营,而会早早站在门前迎接你。”
“小霖。”虫皇沉默了几秒,确定他话说完后才开口,“我承认,我们确实应该耐下心来,好好说话,好好沟通。但你这自说自话的样子,很欠揍。”
“正好我把你常用的珠子带过来了,来见见你的老朋友吧。”
利霖瞬间也不那么想好好说话了,艰难的凭着最后一点毅力,努力回想能够转移虫皇注意力的话题。
五秒钟后,他举起了手里的花,“雄主,这花很香,露营地的风景很美,我觉得……”
没等觉得出个所以然来。
两双眼睛,隔着一把光秃秃的花杆子对上了。
到底还是见了老朋友,在露营地的野花丛中。
那天的早饭午饭都没吃,晚饭时间腰酸背痛腿抽筋,利霖难得光明了六天的好日子再次变得混乱起来,一边咬牙忍着酸胀做饭,一边还要不时应对虫皇冕下那些打着“好好说话”“用心沟通”名号的纯发疯。
忙完了,忙的焦头烂额,还要给花浇水,施肥,喷药,噢,还要给在皇宫里关疯了,如今爱上在露营地发散信息素,和野花比花香的虫皇冕下那被粗糙泥土硌红了皮儿的膝盖上药,吹风,揉一揉。
这种称不上磨合的,自说自话的,驴唇不对马嘴的沟通状态持续了非常久。
利霖多次怀疑自己的智商,虫皇的情商,以及虫皇偶尔狠厉时而温情时说的话语的真实性。
就像虫皇在知晓利霖害怕后,当即保证过以后会避免过激行为,可这个承诺只保持了一天半,尊贵的虫皇冕下就因看见利霖亲自为他选购的新浴缸而过于开心,过于激动,用洗手间喷头的金属管……
此类“说过就忘”的事件时常发生,但好在始终在缓慢改进,却依旧导致利霖从一开始听见虫皇反思就心悸,逐渐发展成听见虫皇絮絮叨叨就开始找事干,纯纯把对话声当做办公时的白噪音。
虫皇冕下的音色还是十分出众的。
虫皇明显还在不停找江决殿下拿主意,拿到了也不听,反倒是在毫无耐心的“实践”并取得失败之后,气急败坏的怒斥江决殿下的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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