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威死的那一天,特助说孙威死于心脏动脉破裂, 是方南雁用玻璃生生捅穿的。
楼烟蔷看过那碎玻璃。它并不锋利,它甚至是钝的。就像方南雁这个蠢东西,笨拙得像路边的小石头,不起眼,没有杀伤力。而孙威是个五大三粗很结实的Alpha。
一块任人欺凌的小石头,得多恨这个人才能硬生生把一块钝玻璃塞进Alpha的心脏里。
十指连心,被钝玻璃带走血肉,他像是感受不到疼,死命把玻璃往孙威胸腔里捅。
于是楼烟蔷动动手指,很轻易就掀开蒙在方南雁头上的面纱,得知方南雁当年退赛的真相。
他没有退赛,他一直有参与,模型是他做的,分析报告他写的,获奖名单没有他。
台上畅所欲言的Alpha,在MILI最小的展厅里收获三年前就该他拥有的掌声和拥趸。
他本是很生气,气方南雁擅作主张,气到想掐住他的脖子问他:我到底哪里亏待了你,你要当着我的面做别人的武替。
可看到方南雁的这一刻,楼烟蔷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小方本该是个很幸福的人。
能给身边人可靠的安全感,脑子很活很会解决问题,有时候很笨很傻很天真但哪怕他破产了小方也真心想养他。
这样的人合该拥有幸福的人生。
但他的小方很拮据,跟了他许久改不掉穷酸劲,非要去当那个破武替。
如他一般很用力活着的人居然拥有不了幸福。
以方南雁为界,会有很多人不如他聪明、不如他帅气、不如他心智坚毅,若方南雁拼尽全力都活不好,那这条界限之下的许多人该是怎样生活着?
是什么把他们变成官方数据里不美丽的负增长。
不。
是什么碾碎了他们的人生。
此时再想起“幸福”,他咀嚼过的二字吐给旁人,没有人接住,它便在角落里腐烂。
轻描淡写的祝福倒成了诅咒。
耳鸣严重了,楼烟蔷调整耳边的设备,把过滤噪音的档位开到最高。
小厅里太吵了,学生们挤在全息设备前,七嘴八舌地问方南雁。
“学长,分析报告上有不懂的还可以问你吗?”
“当然可以。”
“那太不好意思了……模型和设备都让学长破费了,我们在学校商量了,想把国奖的奖金转给你。”
“不行喔,职务不允许。”
眼看时间不早了,组长准备安排返校。
大家意犹未尽,有人起哄道:“学长,这么晚了,嫂子不催你回家啊?”
更有挑衅者:“学长喝酒了哎,嫂子不来接你呀。”
再来挑衅者:“学长学长,嫂子是不是不疼你啊~”
方南雁被他们逗得面红耳赤,心底刚闪过一个“楼”字,视线就被角落里倚着的人吸走。
他怔怔地望着,惊道:“楼……”
学生还以为他要声东击西好逃走,“学长别装了,楼先生陪大明星过生日呢,不会来的。”
“就是啊,你说嫂子突然来了我们都信!”
方南雁心想,其实你们该信的,就是你们嫂子来了。
他从台上下来,往角落那边走,学生们的视线也随着他挪到了楼先生身上。
大家:“!!!!”
小厅内瞬间一片死寂!别说起哄了,气儿都不喘了。
方南雁在他跟前站定,身后才传来小声蛐蛐。
“我靠……他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大领导走路跟鬼一样啊。”
“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鬼不鬼的,让人听见多不好,就说是像猫一样嘛!”
“你现在高情商有啥用,咱们胡说八道的还少么?肯定全被听见了……”
再小声的蛐蛐也会被仪器收音成正常说话的音量,模糊的字句还会自动修正,完完整整播给楼烟蔷听。
他就知道他一来这群小孩子必然见了鬼,噤若寒蝉。
热闹消失了,方南雁的幸福总跟他错峰出行。
楼烟蔷尝试温和地笑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学生们后背发凉,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他们第一次发现容貌昳丽的楼先生嘴角一勾就会露出个平等地瞧不起全世界的笑,吓得直往组长背后躲。
完了完了,生气了。
笑起来好坏啊,肯定要吃小孩了……
倒是方学长临危不乱,不畏惧楼先生的威压,站在他面前腰背是挺直的。
方南雁接过他的话茬,“都说完了,时间不早了,快到A大宵禁,正要返校。”
楼烟蔷看向组长,“你是牵头的?”
被领导很锐利的眼睛一看,组长大气都不敢喘了,胃在肚子里抖,“是,我马上带他们走!”
楼烟蔷让他带学生去C区T字口,会有人送他们。
组长脑子一懵,他原先打算包个中巴车,但MILI级别太高不允许中巴车靠近。
但楼先生明明不参加庆功宴,却知道他们会在这里聚会,还安排人送他们返校……?
顾不得想太多,组长上台收拾:“关下设备,马上就走!”
其他同学开始收拾背包,随手带走零食酒水包装,组长清除全息设备记录。
突然,一条“爆”字搜索在大屏中活泼地蹦出来,组长心想死手快点叉啊!
可这种小弹窗的退出键比地鼠还难打,一不小心就点进了热搜。
一条视频在全息设备上高清展出,组长还没看清,就听见视频里“砰”得一声巨响!
小厅里一片惊呼,被吓坏的学生们同时转头去看。
视频里一个高挑的Alpha一脚踹烂了厚重的密码门,一记回旋踢将视频里的另一人活生生嵌进了电子屏里!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捂住嘴,“这是什么啊……!!”
方南雁跟他们一样,初次见到事故当天的第三视角,也愣在原地。
整个视频不超过两秒,前一秒里Alpha修长有力的腿和标准的格斗姿态在方南雁眼里无限延长,后一秒就短暂多了,满屏红色被打了厚厚的马赛克。
视频滚动播放了三次,他们才看向标题:高官L草菅人命,孙威惨死疑点重重,家属声称杀人偿命。
方南雁用力回头看向楼烟蔷,“怎么会……”
楼烟蔷面不改色,对组长说:“关了,走人。”
组长惊出一身冷汗,视频里的人只露出了三分之一白皙的侧面,但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眉目能让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踢人的那位是谁!
此时跟楼先生对视,组长连忙低下头,带着同学们鱼贯而出。
组长断后,关上小厅的门,最后一眼留给两个面对面站着的Alpha。
他受到惊吓居然还有心思想:这MILI的五百平小厅究竟是我捡来的,还是人家送到嘴边的呢?
随着门自动合上,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他们一走,方南雁焦急地握住他的手,“怎么回事?!”
楼烟蔷冷冷地望着他,“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跟警方说是为了帮我呀!这是见义勇为不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的人分明另有其人,这种罪名怎么可以落在楼烟蔷身上!
方南雁急得马上要掏手机报警了,楼烟蔷无所谓道:“‘你’急什么。”
反正他是亏待了方南雁的罪人,让方南雁总想着要到处挣钱讨生活,身上再多点别的罪名又怎样呢?
方南雁口不择言道:“这是重罪!换作任何人都会急!”
楼烟蔷不想听这句。
他还是冷笑,“任何人都急?所以在你心里视频里的人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重要。”
方南雁一时愕然,楼烟蔷一生气就爱甩出长难句逼他做句子成分分析,可他满脑子都是视频里惊天动地的两秒,他有点听不懂。
方南雁被他说得蒙了神,“什么叫是不是你……那可不就是你吗?”
楼烟蔷抬着下巴,“如果不是我呢?”
如果那天闯进办公室的人不是他,是别人呢?方南雁也会勾住那个人的肩膀,被那个人抱上车,还在昏迷之前对英雄救美的人亲那一口吗!
楼烟蔷越想越气,手指捏住方南雁的下巴,“如果是别人呢?”
方南雁用力眨两下眼,想分清噩梦和现实,他一向擅长体察人心,为何今天听不懂楼烟蔷的质问?
他嘴唇轻颤,“就算是别人,这也是重罪啊……我去跟警方说清楚,你没有草菅人命!”
当事人一点不慌,冷道:“是别人……你也会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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