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道歉跟之前那句“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讲话”很不一样。
上次是傲慢者施舍的一点礼貌,道歉只是为了维持人格的体面。
这次是真的在跟他道歉。
这种感觉很奇特,方南雁一时愕然。
躺在冰冷的医疗床上接受检查,他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楼烟蔷有权力对他做任何事,哪怕他今晚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追究。
他孤家寡人连为他喊冤的人都没有。
他总是悲观的。
但没有想到,高高在上的楼烟蔷竟然真的向他道歉。
方南雁的喉结上下滚动,怨念化作一句老实巴交的:“我知道。”
楼烟蔷用指尖挠挠他的手心。
两个Alpha抱在一起受不住热,暖呼呼的脸贴着方南雁的后颈,楼烟蔷的额头潮了。
方南雁缓过腰酸,抓着楼烟蔷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
楼烟蔷睁大了眼,像是在说:我已经道歉了,还要打我两下吗?
“有点热。”
“……哦。”
楼烟蔷离他远点,趴在胳膊上,眼皮一垂遮住水润的眼眸,日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垂下几缕,显得有点乖。
做了恶劣的事之后依旧让人觉得他本质会很乖。
方南雁就知道,一旦转身看到楼烟蔷那张脸,他满腹幽怨就会一夕消散。
消散归消散,今晚的惨剧不能再有第二次。
警告不能直抒胸臆,他得换个让领导心甘情愿的方法。
“你还生气吗?”
“唔?”楼烟蔷都快睡着了,抬起一根手指揉揉眼睛。
方南雁等他脑子重启,如果楼烟蔷愿意顶着困意跟他说几句话,他就相信楼先生真的可以很乖。
楼烟蔷困得犯迷瞪,真话不加包装地说出口:“还是生气。”
“生我的气?”
“别人的。”
“因为《乱世》的拍摄?”
“不止,很多。”
两根眉蹙起,方南雁伸出手指抚平褶皱。
楼先生的眉比一般Alpha要秀气,捋出皱纹就不好看了。
有如此恶劣的性格,美貌不可以打折扣了。
方南雁凑近他,把脸凑到他怀里,楼烟蔷不习惯地往后缩了下巴,像高傲的猫突然被主人亲近了。
“我的工作怎样做不会惹你生气?”
很体贴的话了。
紧张工作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捞油水,而是不想惹亲爱的大领导生气。
下属没想着从他这里刮下好处吞吃入腹,只是想为他分忧。
楼烟蔷的心莫名就熨帖了,有耐心跟这个刚工作不久的小朋友多说几句:“随意就行,没有比这更简单的工作了。”
“唔……”
真的?他看陈江华并不这样想。
楼烟蔷眼里当然没有棘手的事,几个人敢给他使绊子?但多的是人要给方南雁使绊子啊……
方南雁摇摇他的胳膊,“你再多叮嘱些。”
楼烟蔷打了个小哈欠,他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叮嘱的。
“在学校打过小报告么?”
“没有……”小方可是好学生。
“那你学着点。”小报告打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
楼烟蔷捏住他的嘴唇,“我真困了。”
他的语气有点急,赶着做梦去,方南雁再多问一句他又要生气了。
“好好好,”方南雁摸摸蒸汽机的肩膀,“我不问了,睡吧。”
“嗯……”
楼烟蔷嗯完呼吸就沉了。
方南雁:……
道完歉就能清空愧疚好眠一场,这就是干大事的人的心态么,方同志将向没心没肺的楼先生学习。
次日,方南雁相信楼烟蔷是真的很忙。
在潇西那段日子他曾见过楼烟蔷清闲版,早上不在床上赖到十点是不可能起来的。
今天五点半就起身。
入冬之后天还黑着,他光着脚站在衣帽间里挑衣服。
搭衣服而已,该交给佣人去做,但方南雁看得出来楼烟蔷只是单纯喜欢自己搭。
方南雁在被窝里伸个懒腰,耷拉着脑袋偷看楼先生的背影。
他不是个文艺的,对着此等美景只能说出简短的几句:腰很细、腿很长、脸好看。
领导都起来了,他哪有躺着的道理,他扶着酸软的小腹直起身。
动作缓还是不舒服,医生说他的腔体肿裂了,不能剧烈运动。
方南雁脸色发白,起床不算剧烈运动吧……
他抬眼欣赏楼先生白花花的身子,用美色镇痛。
然而,衣帽间里的人身形一晃,扶着墙歪倒了!
人倒地之前,方南雁蹿上去搂住他的腰,比发令枪起跑还快。
“头晕?”
楼烟蔷还迷糊着,打了个哈欠,丝毫没发现差点肘击地面。
“想再睡几分钟。”
领导说着偷懒的话,扶着膝盖站起身。
白花花的长腿从方南雁眼前跨过,没走两步又倒在墙上。
方南雁看不下去,把他搂回软椅上,“我来吧。”
原先他不理解衣帽间里怎会有个很突兀的软椅。
现在知道了,接人的。
他捋平裤面褶皱,拉起犯起床气的人,一鼓作气给他提上裤子,包裹住白皙笔直的长腿。
他蹲下身翻出新的皮带,还没起身,楼烟蔷一脚踢飞。
“配不上。”
皮带摔进墙角,卡扣翻出祖母绿,楼烟蔷缩起脚趾,“不搭。”
方南雁蹲在他身前,抓起他的脚,揉他红了一大片的脚趾。
“你想要什么颜色?”
被他这样一搞,楼烟蔷缩起腿,没了盛气凌人。
“蓝的,都行。”
楼烟蔷把他拉到腿上抱着,脑袋靠在他胸前,眯了几分钟。
六点了,方南雁推推他的肩膀,“还困?”
楼烟蔷脸上没血色,看起来比方南雁这个伤患还憔悴,“嗯。”
“今天要去剧组监制,会有什么工作要做?”
“没有。”
“嗯?”
楼烟蔷耐着性子说:“你,去组里,待着,该吃吃该喝喝,他们有闹事的苗头就跟我讲,就这么简单,懂、了、吗?”
他很多年没跟别人说大白话了。
方南雁一向是个聪明乖觉的,偏偏遇到工作就认死理,非要掰碎了揉烂了喂给他才能懂。
楼烟蔷快被他问毛了。
方南雁哎了下,他的任务居然、真的、只是、打小报告……
“那我现在是你的眼线喽?”
不知道楼烟蔷哪根筋搭得不对,突然笑了下,语气很活泼:“我不用画眼线。”
他心情颇好地踢上拖鞋,潇洒披上外套扬长而去。
方南雁傻在原地。
他在高兴什么?
心情比S市的天气还难以捉摸。
人走了许久,屋子里的信息素消散,耳边却不偏不倚地飘过楼先生那句“我不用画眼线”。
他眼帘浓密,光线从任何角度来都能将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线的位置。
底子太好,确实不用画眼线。
楼先生身上每处都是完美的。
不,脚趾头不是。
方南雁被人夹掉过指甲壳,重新长出来的指甲根会有淡淡的横纹,而楼烟蔷脚上全横纹。
他的指甲全断过。
楼烟蔷这种天之骄子,身上受过的伤竟能超乎他的想象。
佣人给他端来早饭,方南雁不敢在楼先生房间里吃东西,扶着肚子挪到餐厅。
他划拉手机浏览新闻,一条视频冲到首页,封面是某人。
【嘴里叭叭的,真好看。】
【睫毛长真好啊,用不着画眼线。】
一口豆浆喷在桌面上。
佣人们慌了手脚,给他擦脸擦手。
老管家询问他身体,方南雁随口对付了几句,只说不严重。
有个会要开,他急着去剧组上岗。
老管家喃喃着出了血的,哪可能不严重,说中午给送营养餐。
剧组有盒饭,老资历大咖都未必要专人送餐,他这样搞太扎眼。
他摆手拒绝,面上乖巧地笑:“不用麻烦,已经好多了。”
老管家越看越心疼,说偷偷送,不让人看见。
方南雁还是拒绝了。
坐上车去剧组,让司机把他放在偏僻的街道,他腿着过去,把避嫌做到极致。
额头出了一层汗,冬风吹得他冰冰凉。
方南雁跟导演班子的人打了个照面,人家态度挺好,还给他派了个生活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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