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天宜往病床投去一眼,医生正忙前忙后给他揉肚子,隔五分钟就要消一次毒。
方南雁低下头,“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回来……”
如果他一直陪在楼烟蔷身边,一路把他送回家,会不会……
楼天宜按住他的肩膀,“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有如果,不要多想。”
道理都懂,眼泪还是往下掉,悔恨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坚韧,能够接受所有糟糕的事情发生,可他还是这么无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看着楼烟蔷在他面前遭罪。
温热有力的手指重重揉了揉他的头,楼天宜看着这个比他儿子还小六岁的孩子,无奈道:“好了,我想办法。给他治了这些年,求医问药轻车熟路。”
方南雁抬起头,仰望着楼天宜,楼天宜信任他,把楼烟蔷和孩子都托付给他,可他辜负了。
出急救室之后,他面对脸色惨白的楼烟蔷,他满手血,楼烟蔷满身伤,他想过无数个开场白,却始终不知道如何跟楼天宜交代。
他紧绷着等待一场训斥,可楼天宜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责备的神情,说出口的话也不是责骂,他说他想办法……
这句话,楼烟蔷经常说,现在他知道源于谁了。
方南雁拧起眉毛,鼻酸得说不出话,一头扎在父亲肩上,“可我搞砸了……”
楼天宜拍拍他的后背,“这不是意外。调查结果显示,明昭从引渡口岸金蝉脱壳之后,一位精神病院的医生被收买,串通了护工等人偷换李江出院,一共有三批人负责跟踪,他们袭击了六次,李江甚至不是唯一执行人。”
六次……居然有六次!
方南雁不可置信,“怎么会这么多,我们……”
毫无察觉。
楼天宜叹了口气,这两个小的已经够小心了,但定时炸弹在暗处,防不胜防。
况且,车祸痕迹鉴定出来了,车后座有血和羊水混合物,受到严重撞击的那一刻,孩子就已经保不住了,耽误了一刻钟才就医,楼烟蔷还能捡回一条命,八字硬得能砍树。
楼天宜搓搓他的脑袋,“好了,后面的事我处理。”
他把纸巾塞方南雁手里,“一个比一个爱哭。”
他很想说哭有什么用,可训斥的话到了嘴边,他细细一想,在他面前,哭总是有用的。
楼天宜要安排人去处理胎儿,方南雁赶紧拦住他,“火化了放着,别动。”
楼天宜蹙起眉头,“入土为安不好么?”
方南雁:“让他定下葬的地点,不然他要跟你生气的。”
楼天宜不明白有什么好气的,但既然方南雁提出来了,他放着就是了。
医生做完治疗,病房里只剩他们三人。
楼天宜摸着兔崽子头上的绷带,“缝了几针?”
方南雁:“三针,可吸收不用拆线,轻微脑震荡,没有颅内肿块。”
楼天宜松了一口气,盘算着找医生来祛疤,不然这臭小子一照镜子又要发疯。
他又问:“肚子上有疤吗?长妊娠纹了没有?”
“有微创的三个伤口。孩子挺小,没长纹。”
楼天宜叹着气,操的心论斤卖都卖不完。
他联系完医生,一进病房看见方南雁的后背。
方南雁这小子的衣品纯看他起床的前一天晚上有没有跟楼烟蔷住在一起,然而兔崽子最近一直在住院,方南雁里里外外全是黑的,楼天宜这会儿了才发现他外套全破了,黑色的内搭都磨出来了。
他戳戳破破烂烂的衣料,衣服后背果真破了几个大洞,“你这怎么搞的?”
方南雁反手去摸,只摸到麻木的后背,没什么知觉。
楼天宜把内搭掀起来一瞧,青的发黑,紫的瘀出血了!
他赶紧按了呼救铃,训道:“伤得花花绿绿了你没感觉吗!”
方南雁还真没感觉。
医生剪了他的衣服,后背被货物砸伤了,大片淤伤横陈在白净的身子上。
方南雁庆幸他当时反应快,护在楼烟蔷身上。
楼天宜看看他这兔崽子,又看看方南雁,这两个小的真是各式各样的苦吃了个遍。
被楼天宜赶去做了个全身检查,结果都挺好,方南雁处理完伤势,想陪在楼烟蔷身边。
“够了,还嫌不够添乱?睡觉。”
楼天宜硬是把他塞进陪护病房,勒令他盖上被子,还给他关机似的抹上他的眼睛。
“我睡不着……!”
“闭嘴,抓紧睡。”
“我想陪着他……”
楼天宜指着他鼻子,“少跟我鬼扯。”
方南雁向来无所畏惧,跟在楼烟蔷身边也逐渐无法无天起来,辩驳道:“医生说他脑震荡,晚上很可能头晕恶心之类的,我得……”
楼天宜对他的辩驳给出很直白的判词:“你再犟?”
楼天宜捏上他的眼皮。
这老的小的一个比一个霸道,换做别人这样命令他他早生气了,偏偏拿姓楼的二位没辙,只能不甘心地闭着眼睡觉。
楼天宜陪在兔崽子身边,棉签擦过他脸颊的划伤。
兔崽子被教授发掘出天分的那年,楼天宜耳边总是飘过几句:哎呀,投胎真是本事活,你家那个小朋友这辈子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
父母的天赋、美貌、财富、地位,都是他的。
他也的确给兔崽子规划了一条康庄大道,按他铺的路,楼烟蔷能平安健康稳步前进。
他偏偏不。自己选了一条既痛苦又险之又险的道路,比楼天宜计划里更早地走到了更高的位置,代价是一次两次险些没命,还饱受康复治疗的苦痛。
兔崽子无疑是蠢的,人生的简单破解版拿在手里,非要摔了去闯前路未知的困难版。
楼天宜偶尔后悔,在教授执意把三岁的兔崽子抱走进特训营的那年,他能忍住心软,把楼烟蔷上交给国家培养,或许就没有后来那些苦。
“唔……”
床上的人哼了一声,楼天宜回过神,这兔崽子半睁着眼,冲他伸了伸手。
楼天宜接住他的胳膊,“干嘛?又不是三岁了,身上难受还要人抱?”
兔崽子像是没完全醒,含糊地嗯嗯唔唔不知道在说什么。
楼天宜皱着眉,心想儿孙真是父母债,又来折腾人了。
兔崽子要他抱,但不符合医嘱啊,“你脑震荡呢,不能抱。”
楼烟蔷似乎没听懂,更急地咳了两声,还是伸着手要抱。
楼天宜真是拿他没办法了,“就三分钟,久了我可忍不了你。”
他刚把人挪到肩膀上,楼烟蔷抱着他的脖子,一股浓烈的药味直冲天灵盖,暖流顺着楼天宜的脖子往衣服里淌!
“!?”
不是要抱!是要吐!实在是可恶!
护理进来给楼烟蔷洗漱,方南雁被仪器吵醒了,以为出事了,跳下床就跑出来。
楼天宜不在病房,三个护理正围着病床,楼烟蔷昏昏沉沉地趴在一位护理的肩上,喂了水,混着药吐出来,然后继续喂水。
方南雁扯上外套,“这是怎么了?”
护理:“头晕恶心。”
折腾了十分钟,楼烟蔷昏昏沉沉地冲方南雁抬抬手,方南雁护着他的头,极慢地抱着他。
护理们紧张地协助,坐稳了才松下紧绷的神经。
方南雁知道他是腰酸难受了,手臂托住他的后腰,让他睡得更好些才能早点康复。
楼天宜洗了澡换了身衣服,站在床尾,叉着腰生气。
方南雁不明所以,“怎么了?”
楼天宜冷着脸:“是你他就老实,是我就往我身上吐!”
方南雁只能无奈笑笑,说是个意外。
第一夜平稳度过,因为楼烟蔷短暂清醒了几分钟,方南雁以为他很快就能恢复意识,可一连两天过去了,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听不得吵,脑震荡也不能摇醒他,方南雁几番询问,医生都说尚且需要观察,没有定论。
楼天宜每天两头忙,还要操心兔崽子的安危,着急上火,“把麻醉师找来,怎么搞的?”
医生无奈,“Alpha的终止妊娠手术不能给麻药,病人昏迷是因为头部受到重击,又兼产程不顺失血过多,病人可能是累了所以一直在睡……”
楼天宜只觉得荒谬,“人都昏迷了,你跟我说是累了困了?”
第180章 爱美A的自我修养
医生看他是关心则乱了, 转而问方南雁:“他中途有清醒过吗?”
“有过一两次,睁开眼嘟囔了几下就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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