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雁无措地问:“有什么?”
“疤,有五六年了吧。”
楼天宜怀疑过是他家兔崽子弄出来的,但他陪兔崽子做过伤疤修复,他看得出方南雁身上伤疤的年龄,是认得兔崽子之前就伤了。
方南雁捏着早就不明显的白色疤痕,几乎是释怀地笑出声了,不是吻痕和咬痕,他该烧高香的。
楼天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这很好笑?”
他手肘上的伤痕延伸到上臂,楼天宜很清楚怎样的暴行才能留下这样经久不褪的疤,表情越来越严肃。
方南雁淡笑着摇头,当然不好笑。只是释怀了。
刚跟在楼烟蔷身边,他担心过身上的疤不好看,扫大领导的兴,但楼烟蔷从来不问,吃他也吃得狠,他就没主动汇报。
加上在他身上留下伤疤的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他自然而然释怀了它们的存在。
楼天宜捏住他的手肘,翻着他的胳膊看陈年旧疤,有药物修复的痕迹,“怎么没有彻底修复?”
方南雁一愣,“没做过修复。”
楼天宜挑眉,不诚实,他点点伤疤边缘的白色痕迹,“药物残留,两年前的。”
空调的暖风突然扑到方南雁心口,他猝然想起了很多细节。
楼烟蔷确实不问这些伤从哪里来,但很多次旁敲侧击地说,被欺负了一定要打回去,打成什么样都不要紧,跟他说一声就行。
而那时方南雁想着楼先生好大的官威,一句都没跟他讲。
手肘上的药物残留,是每半个月就会有人给他做检查,用细小的针头在他身上点点涂涂很多药,而他以为楼烟蔷怕他有病,每半个月就要给他消毒……
被赶去Y市之后就断了这项活动,药物从祛疤变成了残留。
错位的情在今日掰正,把方南雁的揣度衬得好阴暗。
他扯着嘴角笑得尴尬,指指别的疤,想换个话题,“有五六年前的,也有十几年前的。”
“你爸干的?”
楼天宜是个很直接的人,他身居高位多年,他想知道,他就问出口,没人敢驳斥。他从来不管自己的身份适不适合问这个问题。
方南雁傻住了,这个话题转得很差!
楼天宜早就查过他的底细,父母恩爱、父慈子孝都是天方夜谭,爱在家庭里比臭水沟里飘过的狗屁还不值一提,发肤受之父母,想打就打了,他自然长不出多么白皙完整的皮肤。
方南雁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刨根问底,但将心比心,若他是父亲,他应该也不会放任孩子跟一个家庭不美满的人在一起。
他看得出来楼天宜很在乎楼烟蔷,所以才会把他紧紧攥在手心里严加管教,而他现在是楼烟蔷完美人生里不完美的蚊子血。
方南雁按捺住不安,鼓起勇气为自己辩解道:“十几年前的疤,都是我爸干的,我知道那些不对,我不会变成像我爸那样的人,不会把过往带到未来里。”
伤疤不会延续到他的伴侣和孩子身上,他希望楼天宜可以放心这一点。
楼天宜有时候觉得方南雁聪明得太过分,把他衬托得像个大恶人。
他翻过方南雁的手肘,点点五六年前留下的,这时方南雁的死鬼老爹早死了,“五年前的呢?谁做的?”
话题拐回来了,方南雁哪敢告诉他实话,“在大学……跟、跟别人起了冲突。”
“因为重建计划的建模比赛?”
方南雁突然抬起头,楼天宜很高,比楼烟蔷还要高,他几乎是扬起下巴看他,“你怎么知道?”
“评审人说有个学生搓了个怪胎出来,就发到我这边来了。”
“怪胎”不是用学校的旧系统做的,而大学里的教材至少落后市面三十年,楼天宜保证他们没法接触到最新的设备,这份成果若非世家孩子用家里的设备偷跑出来的,那A大就出天才了。
“我让他们继续观察,但你没有参加决赛,名字也换成了一个姓孙的人。”
给楼天宜汇报的人说大概是作弊被发现了,取消了参赛资格。
他当时忙着劝浑身是伤的兔崽子本本分分治病、逼他老老实实活下来,还要在众多优秀医生里淘金。事情一多,全堆起来,早把一个小小的学生忘得一干二净。
而今,当年在A大被埋没的那个天才走到他面前来了。
楼天宜看向眼前的alpha,眼眸微垂,视线落在他手臂上淡到几乎没有痕迹的疤上,如果当时能分出一点点精力,这个孩子能更早接触到新的系统,以他的天赋,能更早有一番作为。
他的目光从来是冷静的、克制的,没什么感情的注视总让人感到寒冷。
方南雁捂住胳膊上的疤痕,没想到楼天宜是带了惭愧在替他感到惋惜。
不擅长回应长辈的关心,他松下皱巴巴的袖子遮住伤疤,又很局促地撸起袖口,看了下表,“他……他输液结束了,要一起回去吗?”
楼天宜拒绝了,“还有事,你先走。”
走之前,楼天宜给了他一张实验室的通行卡。
方南雁接下了,他知道这是楼烟蔷给他争取来的好处。
另一边,楼烟蔷推开门,进到主治医师的办公室,医生看到他明显愣住了,“身上有哪里不舒服?”
楼烟蔷说要看详细的报告。
医生很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报告,“都在这里了。”
楼烟蔷垂下冷淡的眼眸,眼神如刀,在医生脸颊上轻轻刮下皮肉,“只有这些?”
医生被他看得后背冒冷汗,“是的。”
楼烟蔷一一翻看,办公室里只剩纸张沙沙的声响,医生推推眼镜,喉结上下滚了滚。
翻到最后一页,没看出异象。检查结果跟方南雁说的一模一样,方南雁没有骗他,他身上的一切不适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都不是绝症。
楼烟蔷合上病历,冷着脸问医生:“我不是得绝症了么?”
医生大惊失色,“谁、谁说的?!”
他的反应可以理解为事情败露后的惊慌,楼烟蔷继续套话:“家里人说漏嘴了。”
医生夺过他手里的病历,“不会啊!怎么会呢?不可能,不可能绝症,家人搞错了吧!”
这位病人分明是怀孕了,肚子里宝宝怎会是绝症!
他的反应还算正常,楼烟蔷松了一口气,面上还是冷淡严肃:“真的不是绝症?”
医生振振有词,“绝对不是!”
楼烟蔷心中悬着的石头缓缓落地了,真的不是绝症,方南雁没有骗他,老楼也没有骗他,他们还能好好在一起生活很多年。
楼烟蔷关上门,在保镖看不到的地方踮踮着蹦了两下。
车停在专用车位,得要走几步才能到,但楼烟蔷按按后腰,只是蹦了两下,腰连着小腹微微发酸,胃还很快地抽搐了一下……
-
“旻旻哥,你确定他真的在这儿吗?”
新来的助理蹲在李旻旻身侧,李旻旻守在车旁边,哭红的双眼楚楚可怜,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肯定在,他绝对在。”
他亲眼看着车从市区路过,跟了许久才找到地方,幸好这里有专属车位,除了楼烟蔷的车还能有谁停在这儿?
“那他也可能不在车上呀……”
小助理左顾右盼,在这里蹲守的风险太高了,连条退路都没有。
再过三分钟就有人轮班巡查,被安保抓住的话……李旻旻岌岌可危的名声可就真的糟糕透顶了!
这样兵行险路很可能没有收益还把境况搞得更糟,小助理拉拉李旻旻的袖子:“我们回去想想别的办法吧,就算他愿意见你,他那种人都是不讲情义的,他未必帮你啊。”
李旻旻甩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骂道:“你害怕就滚!”
现在除了楼烟蔷,不会有人帮他,也没有人动动手指头就能挽回他的死局,只有楼烟蔷有这个能力,而见面三分情,他必须来求求他……
李旻旻抹抹眼泪,按住鸭舌帽,习惯做好伪装,就算被偷拍到也能狡辩说不是自己。
小助理东张西望,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还有一分半就要轮班了,“旻旻哥……等不到了,我们先撤吧!”
“你怕了你就滚!少拉上我!”
李旻旻扒在车边,固执地看向远处。已经等了两小时,怎么可以因为一分半而放弃……这次都见不到,下次更没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叮——”
电梯到层,清脆的声音传开,李旻旻屏住了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车前了。
熟悉的身影落在他头顶,李旻旻大喜过望,果然没有等错!他兔子一样蹿起身,拼尽全力扑向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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