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点也不好。
他看向卫生间的门,眼神很静, 没人看得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方南雁没再多问。现在这种情况多半是副作用没有代谢完, 被高原反应勾起来了。
卫生间的门打开, 楼烟蔷脸色青白, 没事人似的走出来, 随口吩咐特助把数据报告准备好,不要等会儿一问三不知给他丢脸。
他穿上外套, 换了鞋, 面无表情往外走, 没多看方南雁一眼。
方南雁没放在心上, 默默跟在他身后。
几人来到站台, 随行人员安排了专用车厢,楼烟蔷跟方南雁中间站了几个当地官员,正跟楼烟蔷说灾后重建。
楼烟蔷私下里跟特助说得振振有词,真到人家地盘上还是很老实,听本地人大讲特讲, 他一直带着体面的淡笑,不常开口,偶尔问一两句细节上的问题。
突然有人看向方南雁,“方局,你在隔壁县视察过,当地受灾程度如何?”
方南雁掏出设备,把灾后建模投到全息屏上,随手掏出口袋里的伸缩笔,“本次受灾范围蔓延到自治区周边三个县市,我去的那一块地区处于边缘,洪水倒灌了部分农田,泄水后就好多了,居民地财务损失如下……”
车厢里一片寂静,方南雁说了许久,直到他收起伸缩笔,其他人才回过神,打趣道:“从S市派下来的就是不一样啊,这高新手段,咱们还没见过呢。”
“方局,这技术能教教我们不?”
“人教你你也学不会啊哈哈哈哈哈,上回是谁抱着电脑说开不了机了,结果是没插电!”
车厢里热闹起来,只有楼烟蔷始终没说话。
方南雁笑着跟同僚们开了几句玩笑,别人说话他就垂着眼眸倾听,没往楼烟蔷那边看。
他们坐得很远,中间隔了欢声笑语,让人看不出熟稔和交锋。
到自治区是正午,车门大开,冷空气钻进温暖的车厢,楼烟蔷被冷风扑得眼晕,脚下虚了一步。
一只胳膊不着痕迹搂住他的腰,他被往怀里用力带了一下!
楼烟蔷猛地去看其他人,幸好他们说着话,没往他这边看。
而方南雁毫无顾忌,正色道:“楼先生,小心脚下。”
他的胳膊恰到好处地搂着发酸的地方,楼烟蔷有一瞬间想在他身上多靠一会儿,理智逼他撕开方南雁的手。
楼烟蔷撇下他,抬起下巴,端起高高在上的架子,眼珠向下丢出一个冷淡的眼神:“多谢。”
他大步离开,方南雁攥紧了手指,掌心里还留有楼烟蔷的体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尖牙慢慢咬了嘴唇。
总之楼烟蔷不会领情,他不该做这些的。
方南雁跟在楼烟蔷身后,淡淡地听他跟别人谈笑风生。
短暂的午饭后,会议持续到下午三点,总之都是灾后重建的部分事宜,楼烟蔷拍板之后就安排下去执行。
楼烟蔷问起周羽民,同僚说周羽民还在更偏远的地方,今日已经错过最后一班车了。
楼烟蔷皱了眉,他没想到居然要花这么久才能过去。
往日执行任务,他们都是坐任务机过去,哪里费这老鼻子劲。
干脆把周羽民随便处置了算了,反正他真的犯错了,真的造成了人财两空的局面,谁会管他犯错的原因是否有隐情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了一瞬,楼烟蔷拍拍脑门,把邪恶的念头抛之脑后。
下午在自治区的城区里参观当地博物馆,展品很少,多半是当地古墓群里发掘出的小陶罐和青铜器,镇馆宝是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饰,跟S市没法比。
因为楼烟蔷耳朵有问题,戴不了讲解员给的耳麦,他也不愿意叫别人迁就他,于是叫特助跟着去参观,他想一个人走走。
特助哪敢留他一个人溜达,“这地儿偏僻,万一有……”
楼烟蔷抬手让他闭嘴,要是随便来个人就能放倒他,这些年就白混了。
特助被他赶走,心悬在嗓子眼里七上八下,他赶紧跟方南雁说明缘由,想让他远远盯着。
方南雁答应了,但没有远远盯着,他直接来到楼烟蔷身边,充当了讲解员。
他讲得很细,楼烟蔷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听到就烦,遂走到博物馆大厅里看鱼。
两人站在玻璃缸前,灯落在脸侧,谁也不说话,静静地出神。
随行的干部视察完了,问特助:“方局真跟楼先生不熟?我看他们关系不一般啊。”
一般人哪敢放任气氛降到冰点,双手插在兜里,无所吊谓地站在楼烟蔷身边赏鱼?
特助笑笑,“共事过一段时间。现在的年轻人呀,都很有个性的。”
就像方局,刚毕业就是颗软钉子,长得干净帅气好欺负实则天天跟楼烟蔷对着干呢,跟了楼烟蔷两三年,犯了不少错,脾气还一如既往地硬。
素来就是个恃才放旷、胆大包天的。
晚上,干部邀请楼烟蔷去体验风土人情,楼烟蔷拒绝了。
他不太舒服。从方南雁房间里出来之后就一直不舒服,他只想休息。
特助关上房门,懒腰伸了一半,对上方南雁沉静的眼眸,他猛吸口凉气,“哎呀吓我一跳。”
方南雁温和地笑笑,“他休息了?又不吃晚饭。”
特助摇摇头,“楼先生的脾气你最清楚了,他发了话就是一千头牛都撞不回来。达州药品供应不足,没有营养针,方局得空劝劝他吧,老这样饿着熬着不是办法呀……”
方南雁嗯了下,看样子并没有把特助的话放在心上。
凌晨,楼烟蔷从床上弹起来,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吐得凄惨。
中午没胃口,晚上没动筷子,胃里全是酸水,混着胆汁,吐得他直冒泪花。
胸口闷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刚好卡在喉管里,他捶捶胸口,想把这口该死的气捶散,反倒引来更强烈的呕吐欲。
折腾了半小时,他拧开水龙头,没有反应。
左右拧了三下,还是没有反应。
真是可恶。他在这里大吐特吐,这该吐的玩意儿半滴水都吐不出来。
楼烟蔷左一下右一下扇水龙头耳光,扇不出水来。
他按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可能是吐久了,胃磨着疼……
都怪该死的方南雁……那三天简直是把他往死里整……肚子到现在还疼,腰也酸得厉害。
他双手撑着后腰,靠着墙缓了很久才慢吞吞往外挪,拎起内线电话吩咐特助买点水过来漱口。
电话夹在耳边,他戳戳按钮,没有反应。
楼烟蔷闭上眼,沉沉地叹了一长口气,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停水的同时还伴随停电,鸟不活人也不许活。
停就停,酒店大厅里有水卖,大不了自己下去买,还难得倒他么?
他披上外套,扶着墙走到门口,从衣帽架上摘下围巾。自治区昼夜温差大,吹了冷风更遭罪。
他按着后腰,推开房门,走廊灯下站着一个人,他吃了一惊,本能要往房间里躲。
“水。”
是方南雁。怀里揣着两瓶温水。
楼烟蔷紧了紧围巾,渐渐伸出手接住方南雁递来的水,他把水揣回怀里,热源贴着肚子很舒服……
他慢慢低下了头,因为难受出了很多汗,头发潮潮的,软软地垂下,遮住了双眸也遮住了与生俱来的倨傲,没了平日里板正成熟的凌厉,
他抱着水,昏昏沉沉地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方南雁像是习惯了,也没打算等他说,转身就要回到自己房间里去。
这场凌晨的偶遇似乎就要结束,世界会随着两声门响回归寂静,明天他们继续假装不熟,楼烟蔷是高不可攀人人畏惧的大领导,方南雁做他年轻有为的下属。
方南雁推开了房门,身后传来一句问话:“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买水?”
方南雁没有回头,淡淡地说:“隔音不好。”
楼烟蔷翻几次身,几次难受咳嗽,几次反胃恶心他都知道,拎起电话发现停电之后的那声叹息也没有错过。
楼烟蔷低低地哦了一下。
方南雁要回房间了,身后又传来一句:“停水了……房间里有味道。”
方南雁转过头,楼烟蔷脸色苍白,虽然楼先生向来矜贵自持,跟可怜沾不上边,但方南雁就是觉得他抱着热水的样子像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方南雁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楼烟蔷咬咬嘴唇,假装没说过刚才的话,硬着头皮要回自己房间。
一只手突然伸到他面前,两人突然隔得好近,楼烟蔷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光华,方南雁还是会疼他的……
方南雁探身进他房间,开了换气功能——停电也可以用。
楼烟蔷脸上火烧火燎,一股强烈的难堪在胸腔里燃烧,把他的自尊心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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