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天宜担心他呛着,和佣人扶他侧躺,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发现小兔崽子最近又瘦了。
S市的下城区比上城区更危险,利益输送、权力交接错综复杂,还有各方势力角逐牵制,哪怕是楼烟蔷去,也少不得受委屈。
但这小子死心眼,扛到现在不肯回来跟他服软,还在S市闯各种各样的祸……
非要走弯路,不撞南墙不回头,费劲!
他低声骂着,给小兔崽子消肿的脸侧涂药。
兔崽子打了安定,睡得很沉,分明是他按大家闺秀培养的孩子,为人处世周到细致,曾经也是乖巧的,现在却变成这般不听话的鬼样子……
楼天宜看着兔崽子沉静的睡颜,突然又想起他三四岁时的日子。
那时刚确诊了厌食症,楼天宜不得不每天回家陪孩子,但他是A,信息素的安抚作用聊胜于无。
孩子经常半夜做梦吓醒,醒了就要哄,但闻到他的信息素就哭得更厉害,像是小兔子闻到了天敌。
一直陪了三四个月,兔崽子终于不那么怕他了,偶尔还会试探着叫他一声爸爸。
为了哄他,楼天宜寻了不少玩具和精致的礼物,每次都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兔崽子也不愧是兔崽子,收到玩具从来不说谢谢,也不表现出高兴。礼物藏进他的兔子窝,不见他玩,也不见他摆出来。
后来藏得太多了,柜子爆满,楼天宜给他买了个大箱子,让他收纳。
这场默契的游戏在楼烟蔷过完五岁生日之后中断——楼天宜发现兔崽子悄悄倒卖看起来很贵很值钱的礼物。
他一时恼火,把兔崽子的屁股扇得通红,兔崽子憋红了眼睛,咬着牙不出声,不哭也不求饶。
直到他要去丢掉他藏玩具的大箱子,兔崽子抓着箱子,哭着说不行。
他凶他:“你放不放手!”
楼烟蔷哭得更大声,“不放!你坏!”
他为这兔崽子推了工作调了安排,居然得到一个判词:坏!
他更恼火地揪起他,快要把屁股扇肿,“不许再卖玩具,听见没有?”
楼烟蔷卖玩具的事都传到同僚耳朵里了,都议论他苛待亡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他的脸都被这小兔崽子丢尽了!
但楼烟蔷哭得太惨,他最后不忍心丢掉他的箱子,只做了警告。
小小的孩子哭闹不休,楼天宜哄不好了,气到起身就走。
楼烟蔷抱着箱子哭,从下午哭到晚上,一丁点家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委屈,哭到家宅不宁。
哭声是晚饭之后突然停止的,很快传来佣人的呼救声,楼天宜从书房赶来,小兔崽子倒在地上,小手小脚抽搐发抖,嘴唇也紫了。
命都快没了,还抱着箱子不撒手。死心眼的劲儿。
最后检查出来是呼吸碱中毒,伴随惊恐障碍发作。
楼天宜第一次见小孩差点把自己哭死的。
小小的人儿躺在床上,身上连满了管子,这个时候楼天宜只想他健康,决定不计较他卖玩具了。
兔崽子好了之后果然没有听话,依旧偷偷卖玩具。于是楼天宜把玩具送给他,再从他手里买回来。
他发现楼烟蔷确实不喜欢玩具,楼烟蔷更喜欢钱。一丁点大就掉钱眼里。
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他更担心那个“惊恐障碍”。
医生说幼年留下的心理障碍不引导改善会伴随一生。
于是他遵医嘱给楼烟蔷准备了日记本,让他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就写出来,想让他知道就不要上锁。
后来他动过几次本子,没有锁,也没有文字。大概是楼烟蔷五岁半的时候,本子上多了一串半文半拼音的字:不想上体育课,他们都不和我玩。
楼天宜给他换了学校之后,这串字被划掉了。
但楼烟蔷做噩梦的频率越来越高,晚上吓醒了会哭很久,医生说这也是惊恐障碍的表现,根源是缺乏安全感。
解决的办法:1、孩子大了可能就好了;2、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于是楼天宜考虑续弦,但他太忙了,没空,所以一直搁置。
奇怪的是楼烟蔷卖玩具的频率变高了,楼天宜送得不勤就快被卖完。
诡异的平衡在六岁生日前被打破了。
那天有很多人来家里开会。只要家里有人,楼烟蔷是不出房门的。
哪怕客人在会客厅,离他的兔子窝十万八千米,他还是要躲起来,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所有人都走了,他才出来找东西吃。
气氛一直挺和谐的,兔崽子那天似乎心情不错,楼天宜喂他多吃了一碗饭,还吃了几颗葡萄。
直到楼天宜接到同僚的电话,说手表可能掉在他家了。
楼天宜派人去找,遍寻无果。但同僚说车内监控显示是在他家开完会之后不见的。
楼天宜调了监控,同僚的手表摆在小桌上……被小兔崽子拿走了。
一股一股火往脑袋顶上蹿,脸臊得像被人撕烂了皮。
他把表送还给同僚,又对小兔崽子发了火,把他的屁股打开花,这次小兔崽子没忍着,哭得很大声。
他骂道:“少你吃还是少你喝了?!你偷东西!”
小兔崽子哭着说没有,他越犟嘴,楼天宜揍得越用力,偷东西这坏毛病比当玩具二道贩子严重多了。
他抓起小兔崽子的箱子,一定要没收,让这小东西长长记性!
楼烟蔷哭得活像死了亲爹,小小一丁点人儿跟他抢箱子,不让他带走。
楼天宜摔开箱子,一大叠钞票从里面喷涌而出,掉钱眼里的小兔崽子跪坐在地,抱住钱,边哭边往箱子里装。
他凶他:“为什么偷东西,就那么喜欢钱?!穷死鬼投胎的?”
小兔崽子哭得发抖,手背擦了眼泪,继续往箱子里塞钱。
楼天宜半跪在他身边,“说,为什么偷东西?”
楼烟蔷只是哭。
楼天宜抓着他的手,“再不说话打手了。
楼烟蔷哭着说没有偷东西。
楼天宜把监控调给他看,“全拍下来了,还说没偷?”
楼烟蔷更委屈了,“那是放礼物的桌子!”
楼天宜一时错愕,知道是误会了,又反口问道:“那为什么卖礼物?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换这么多钱干什么?”
小兔崽子推开他,继续去捡钱,楼天宜厉声斥责道:“再不说实话,你捡了我也给你丢掉。”
楼烟蔷哭的声音变小了,手里抓着一张一张纸币,抽抽搭搭地说:“你……跟别的omega结婚,你们生、生新的小孩了……旧的小孩去哪里呢……?没有地方睡觉,没有衣服穿,同学都会笑的……”
他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往后很多年,他做了很多次噩梦,每次都是梦到五六岁的小兔崽子,瘦得皮包骨,哭着问他:旧的小孩怎么办?像丢垃圾一样丢进垃圾桶吗?
那天之后,他处置了一大批人,照顾楼烟蔷的人全换了。
他不知道是谁跟孩子说这些,但这些话从妻子亡故就一直绕在楼烟蔷耳边,小小的一团经常缩在床上哭,他却以为是孩子娇气。
之后很多年,楼烟蔷一直留有藏玩具的习惯,也会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藏起来,知道价的就卖掉,不知道价的就藏好,等摸清市场了就卖。
他一直不知道其实买家永远是他爸,傻兔子以为自己很高明。
楼天宜看着长大了也让他头痛的兔崽子,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
既然警方已经说了是飙车意外,那就是意外吧。楼烟蔷不愿意跟他讲,就算了。
一辆车而已,就跟小时候转手卖了他送的玩具一样。
老楼按住小兔崽子冰冷的额头,眉心皱得很紧。
只不过……今年的事儿怎的格外多呢?
【作者有话说】
咪不想要孩子就是觉得当小孩好辛苦,活着很费劲
第105章 “你长的像一位故人。”
楼烟蔷半夜疼醒了, 医护听见他的动静,给他嘴里上了药。
老楼也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施恩, 说不跟他计较跑车的事了,要他在家里养好了再回S市。
楼烟蔷:“你烦不烦, 我要回去。”
楼天宜板起脸,“S市到底有谁在你恨不得天天回去?!”
他可是听说了, 那个草包小明星去国外进修了。想来是儿子玩腻了就把人赶走了, 本以为孩子失恋会挺难过,却没在小兔崽子脸上看到半分不舍。
而楼烟蔷恰好说了一句:“没谁,我忙。”
楼天宜不免多说几句:“不是我非要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你起码要对感情负责。那小明星, 之前喜欢得不得了, 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要见一面你也不给见, 现在玩腻了, 直接把人丢国外去了。人家也是爹妈生的,都是大人手里的宝, 你做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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