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糟蹋的老实人决定反击_阮年OAO【完结】(118)

  张扬的车切割闷热厚重的空气, 它带动的风卷到山顶, 戴着鸭舌帽的人点开中控系统,指腹在屏幕上很轻地打着拍子,手指跳够了舞,指尖落在引擎危险警戒值上, 轻轻取消了智驾管控。

  只一秒钟, 跑道上的车成了他的玩具, 从听话的好学生变成了堕落的纨绔, 疯狂撕咬赛道两侧护栏。

  他将中控横在手里, 当做玩具车的遥控器,没有多余的操作, 只是不停加速, 加速, 再加速!

  车头在护栏上撞出裂痕, 材质极好的外壳在护栏上撞得粉碎, 整个车身在弯道里转成了陀螺。

  高速旋转的陀螺仪不知疲惫,丢了外壳不要紧,丢了智驾系统不要紧,它依旧咆哮着、散架着向前冲,卷起的尾流把撞碎的散落一地的残渣丢进山林里!

  他的双手颤抖着、胡乱地修改程序, 这双发疯了的手用他也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快的速度敲击代码,把系统底层的保护代码改得面目全非,改成吃人的绞肉机。

  丢了什么都不要紧的,只要不停地学蛮牛往前撞就好了!

  他用力地敲击键盘,身体战栗得像风雨中飘摇欲坠的千纸鹤,纸糊的他非要做那真老虎,用他会的,用他擅长的方式去撕咬。

  唯一没有改动的是安全系统。

  材质柔软特殊的安全带成了拉人下水的水鬼,死死抱住驾驶位上的人。没让他被甩出车外,没让他有一丁点机会逃走,在嗡鸣声里、在昂扬的大火里,它抱紧王文义极速冲向邹英撞断过的那块护栏!

  邹英出事之后,南山俱乐部接受了长达两个月的整改,赛道上的护栏质量硬得能拉去造航母。

  而现在,一声巨响,全速的车撞断了重修的那一段!

  断裂的围栏刀片一样切割跑车的骨架,车冲出赛道消失在视线之内,血红的冒烟的围栏上挂着车皮、人皮。

  油头粉面的Alpha的皮肤像脱手套一样被脱下,挂在围栏上。

  火红的皮肉像庆祝打猎后熊熊燃烧的篝火,冒着乡间袅袅升起的炊烟。

  山林间一片祥和,隐隐传来人语声、惊呼声,人像发现食物的小蚂蚁,全往事故现场跑。

  多安宁,多温馨的画面啊。

  方南雁定定地看着,双目涣散,惨白的脸上无悲无喜,他关掉了中控系统,垂下手。

  一步一步,很随意,漫无目的地走。

  山谷里传来很轻的爆炸声,方南雁知道,这是油箱爆炸的前兆。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一股热浪。他感受不到这股热、这股浪究竟从何方涌来,好像是从很近的山谷轻飘飘地吹来,又好像是从很遥远的过去刹那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妖异的、邪性的热从他的腹部蔓延到四肢,人是暖和的,心窝却是冷的。一把刀剖开了心脏,感受到的不是疼,是冷,深入骨髓的冷。一个老好人干了一件坏事,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大仇得报,是愧怍,深入灵魂的愧怍。

  他仰起头,山谷里那朵小小的蘑菇云升上半空,一场经久未落的雨轰然坠下。

  空洞无神的眼里早已没了泪,空借这暴雨化一场时隔三年的缘,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他眼尾滑到他脸颊。

  他在雨里跌跌撞撞,厚重沉闷的眼镜摔落在地,他看也没看,鞋底踩在眼镜上。咔吧一下,像踩碎枯枝败叶,像踩着电梯地板,轻巧地踩碎了眼镜腿。

  曾经那么紧张的眼镜,曾经摔坏了会肉痛的奢侈品,现在像一滩烂泥蜷缩在他脚下。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小腹,拖着沉重的双腿,第三次来到圣子像前。

  第一次来,母亲被撞倒在祂洁白的衣摆边,血溅在祂神圣的脸侧,偏生祂挽着手,降不下半分悲悯。

  第二次来,他抓着备份的监控录像,被人踹翻在祂脚下,他呼救,他伸出手,偏生祂蒙着眼,看不见罪孽。

  这一次,他站在祂面前,他倚着祂的肩膀,手指轻佻,掐住神像的脸颊,手掌用力捂住祂的嘴,凑到祂耳边轻轻地嗔怪:非要把人逼成鬼。

  他按着肚子沙哑地狂笑。什么鬼,什么神,什么官职,什么人命,就连他自己,都是狗屁!

  他渐渐笑脱了力,身子摔在圣子像脚边,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着,任由大雨淋湿他,冲刷肮脏的他。

  暴雨来得真是及时啊,腿间的血水浸泡着他,几乎泡烂了他这颗快要跳不动的心,他的嘴唇颤抖着,双目模糊,分不清脸上滑落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鲜血无休无止地流淌,染红水面和天空的临界线,山谷里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暗红火舌和灰败的蘑菇云直冲云霄,把天空照出末日景象。

  血成了倒过来的天。

  他轻柔地抚摸长痛不止的小腹,小小的孩子离开了他的身体,却有什么更看不透、摸不着的东西回到了他体内。

  他说不清这种回归是万恶还是美妙,他只知道它格外的诱人。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会带领他走向一个怎样的结局,他不知道他的生活是否会因此变成脱轨的列车轰隆着奔向灭亡。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幸福极了。

  他抬起头,看不到蒙着双眼的圣子像,只看到祂做作地伸着代表悲悯和怜惜的手。

  他呢喃着三个字。

  他呢喃着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不可能来到这里的人。他想拉他的手,用力地把他扯到怀中,再撕咬着跟他接吻。

  在高洁的圣子像面前,在爆炸的余威面前,再犯一个关于色戒的罪。

  耳畔传来焦急的脚步声,这串声音很熟悉,陌生的是溅起的水声。体面的楼先生的鞋底都是干净的,很娇气又很爱干净的Alpha不可能淋雨。

  “方南雁!”

  这声呼唤更是极为陌生的。斯文的楼先生说话很毒但声音很小,听不得吵闹还很容易闹脾气的Alpha不可能这么大声叫他。

  “方南雁……!”

  这声最是奇怪了,居然带了哭腔。

  方南雁用力眨眨眼,后知后觉深吸了一口气,肺在胸腔里缩了太久突然膨胀起来痛彻心扉,一双手抱起他,他才彻底喘匀了气。

  他抬起下巴,看见的是楼先生被雨水淋湿的脸,睫毛上落满了雨珠。

  方南雁怔怔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楼烟蔷要抱他,一低头便瞧见满地的血,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没回答方南雁的话,大声要医生抬担架。

  楼烟蔷只能搂住他,把他冰冷的脸按进唯一热着的胸膛里,一向字字珠玑的楼先生嘴里碎碎地毫无逻辑地念叨着:“谁把你弄到这儿来的?谁干的!”

  方南雁在他怀里摇头,他想说别难过,他现在很高兴。他尝试咧开嘴笑,他想笑出声证明他真的很高兴,却只听见了难听到极致的哭声。

  像乌鸦的哀鸣,像秃鹫的低嚎。

  他突然不想说很高兴,他想告诉楼烟蔷,他真的很努力留住他们的孩子。

  -

  因为方南雁尚在出血,不好大范围挪动,他们匆匆忙忙回到四天前发现怀孕的那间套房里。

  医生们给他退下裤子,连上仪器,楼烟蔷要脱掉他湿透的上衣被制止。

  医生:“等身体适应室温了再换。”

  楼烟蔷陪在他身边,头发还滴着水,捂热了手去摸方南雁的额头,凉得吓人。

  血液里的Alpha信息素蔓延了整间套房,蔓延到楼烟蔷心底,从心脏渗透到眼眶,他先是庆幸自己赶回来了,又懊恼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

  他迟缓地摸过方南雁惨白的脸,几乎不敢问到底是谁把他弄成现在这样。

  会是谁?明昭?不可能……不可能是他。还能有谁?

  楼烟蔷百思不得其解,他一路高升,树大招风,得罪的人十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是他得罪的人有本事就来弄他啊,为什么要动他身边的人……!

  粗重的喘息声把他拉回到现实,方南雁咬红了惨淡的唇,双目盯着身下的血块。

  Alpha清宫是不能打麻药的,他只能清醒的、痛楚万分地忍受腹中小小的胚胎被仪器带走。

  楼烟蔷抱住湿漉漉的他,手掌覆盖他的双眼。

  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长,但对两个人来说每一秒都煎熬。

  医护收拾好他腿间干涸的血迹,楼烟蔷才用被子裹着他,挪到干净的房间里。

  换了陌生的房间,也换了种境地。方南雁按着小腹,这次没有孩子了。

  他躺在楼烟蔷怀里,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只手用力搂着他,努力镇压后还是颤抖的声音问他:“看清是谁干的吗?”

  方南雁点点头,嗯的那一下声音很沙哑。

  楼烟蔷抱着他的头,又问:“谁?不知道名字就说长相。”

  方南雁张了张口,又皱了眉,手掌按住小腹,楼烟蔷的手覆盖在他手背,“疼得厉害?那歇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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