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淀察觉之后,就跟着他查,原本只是想知悉褚承的动向,看他又在弄些什么莫名其妙的名堂,结果愈发出人意料,过程当中居然还接触到了叶家的核心人马,这才引起了褚淀的重视,震惊地发觉褚承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
褚淀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惊惧又茫然的心情,日夜辗转反侧,在最无助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可以诉说。
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不管结果是什么,只能让他的心腹们动作更快,和褚承比拼速度,还好最后是他先一步找到了舅舅舅母,把人安置好了,否则还不知道现在该是如何光景,还会不会有今日。
“你们长得真的很像,眉眼、耳廓如出一辙……”褚承视线游离在褚淀和他称为舅舅的那个男人之间。
褚承也和褚淀有一样的想法,而且还说出来了,“若是让我抢先找到他们,现下你我境遇该是如何呢。”
褚淀不发一言,只看着他。
“是有叶家的人向我投诚。”
褚承叹了口气,悠悠开口,“叫沈冲,你应该挺有印象,这个人是叶家主君叶念桦的心腹,替叶家当刽子手,不过突然有段时间,叶念桦身边跟着的人就不是他了。”
“沈冲有一天夜里满身是伤的找到我,说他在被叶家追杀,我原本以为这又是什么诡计,不想搭理他,直到他对我如盘托出了关于叶家最深的秘密,也就是关于你的身世。”
“他说叶念桦年纪越大,越多疑,越开始想年轻时候的破绽,原来知道叶家替换皇子的人大多被灭口了,最后叶念桦的目光投在了他身边最信任的心腹身上,他连沈冲也不信任了,也想赶尽杀绝好一口气补完窟窿。”
“我起先是将信将疑的,还在想是不是他故意编了套故事来哄我,但我那时候已经派人开始查了,毕竟沈冲的话还是有分量的。”
“后来有一次路过你的府上,我看见叶皇后和叶念桦满脸怒气地走出来,还挑偏僻的角落走,我就不动声色的跟着他们,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因为政见不合和家族利益在抱怨你,没什么好听的。”
“我本来都想走了,最后突然就听到叶皇后的一句‘到底不是亲生的,养了这么多年又怎么样,心始终不在一起’,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叶皇后就更加生气地说‘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亲侄女,我的第一个亲生孩子,就为了这么个孽种被你们活生生害死了!你们赔我女儿!’,叶念桦当时一下子就捂住了她的嘴,着急地左右张望,看见没人才气冲冲骂叶皇后口无遮拦。”
“我这时候完全信了沈冲的话,原来叶家真敢做那狸猫换太子之事,这么瞒天过海。我这才倾尽全力开始查,顺着沈冲的线索查到南郡的一家人户,那家的婴孩和你是同一日生,刚巧生完孩子后当天夜里就走水,一家子消失了个干净,你说离奇不离奇。”
“当事实明确之后,其他的证据就好补充了,比如那家的男主人有祖传的柳树花粉过敏,这多罕见啊,我又想起来你不也是吗。”
“当天夜里你的舅舅舅母也留在家里照顾你的母亲,本来应该被灭口了,但是居然有一天我又查到了他们的踪迹,我简直欣喜若狂,立马派人追踪,我想如果这事能让我查透了,把证据全部摆在你面前,你就有个天大的把柄在我手里,以后我说东,你还会往西么。”
“但是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叶家的人也发现了,你也发现了,我在路上看见了叶念桦,也见到了你,只是没和你们打照面,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清楚,你的身份绝对有假,只是你和叶念桦不在一起,我不清楚你们是不是一路的。”
“最后是我失手了,人落到了你们手里,当我再次回到府中,沈冲也被人灭口了。”
“证据就这么断了。”褚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冒牌货,我真正的三姐还不知道在哪呢,但我没有证据可以说明,证据都在你和叶家手里,我束手无能。”
“本来最开始,我是可以直接在父皇面前说一嘴的。”褚承说,“只不过当时有点妇人之仁了,顾念起了你我幼时的情谊,终是有些不忍,待到后来你我关系更加恶化,人人都知道你我对立,那个时候我再和父皇提的话难免就有诽谤之嫌了。以前不和你说是怕打草惊蛇,被你救了之后不和你说是怕我的日子会难过。”
“慢了一步,就一直慢到了今天。”
一旁的夫妇俩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沈冲什么叶念桦,他们都不认识,这些年他们东躲西藏,饱经风霜的,只知道有人要害他们,哪里知道这么复杂的内情。
直到被褚淀接过来,直到看见褚淀腰间的棕痣,看见褚淀熟悉的眉眼仿佛看见了他的父母,这才和他相认,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听到这里,两老都不由得叹了叹气。
“舅舅,你们先去休息吧。”褚淀道,“我和他聊聊。”
夫妇离开后,褚承看了看周边的墨色。
“怎么,本来心照不宣你我都清楚的事情,突然要和我摆出来,意思是打算动手了?”
褚承以为向叶恒炎传送消息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褚淀。
后者却摇了摇头。
“当初你既心慈手软,如今我便也不会赶尽杀绝。”褚淀在褚承诧异的目光中缓缓道,“我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如今已无路可去,我若倒了,你便也无傍身之地了,我们也算是在一条船上了。”
褚承轻嗤了一声,神色没在了黑暗中。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你风光无限,如假包换的真皇子我却沦落至此。”褚承道,“真是可笑。”
~~
回房后。
青花缠枝香炉静静散发着恬淡清隽的玉兰香,灯烛已歇,绒毯里温馨舒和,床帘紧紧拉上,自成一方隐秘。
郁迩合衣侧卧着,看向顾昭述,“你怎么看?”
顾昭述沉吟道,“褚淀会救下褚承,是我们都没有料到的……”
“叶恒炎可以将此事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们……”郁迩垂眸道,“是因为他不惧或者说是希望此事暴露……”
“也就是说,他甚至是希望三皇子因此获罪的。”
“不错。”顾昭述敛眸深思,“他当时说,若是将他惹急,便拉下他们母子,甚至是整个叶家陪葬……”
“所以,他或许是知道叶家的什么秘密?或者说是持有某种把柄……”
“倘若如此。”郁迩温声道,“那你先前所说,叶家庶子中惟他一人享受优渥,便能说通了。”
“不过……”顾昭述凝着眉,似是讶然,“他既然希望三皇子倒台,又迟迟未曾公开这一秘密……”
“会牵连到他。”略微思索,郁迩接过话,悠然道,“什么样的罪名会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这件事得从褚淀和褚承查起……”顾昭述薄唇轻抿,低声道,“为什么褚淀会救下褚承,是我们首先要弄明白的。”
郁迩也没说话了,墨色中顾昭述看不清他的神色,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第58章 发酵(六): 眉目
郁迩外表上温柔和善,但其实强势才是他的本性,顾昭述咬了咬唇,心下暗叹,他或许是翻不了身了……
“睡吧。”郁迩轻拍着他的肩,檀木香清隽舒朗,近在咫尺,没忍住在怀里人的额间落下一枚轻吻。
~~
几日后。
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手下人搜罗上来的褚承与褚淀十余年来的旧事,包括了他们从少时深情厚意,到中间淡漠如水,最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郁迩和顾昭述面对面坐着,敛眸沉思。
“褚承已经是强弩之末,按理而言对褚淀并无任何利用价值。”
郁迩双手交握,悠然道,“倘若想要知晓褚淀收留褚承的原因,便只得从其中分析探寻了。”
“褚淀少时与褚承情深,时常住在妙淑宫里……”
顾昭述拇指细细摩挲着白玉茶杯的杯沿,面上不显情绪,若有所思道。
“而这些,一部分是因为褚承与褚淀年少情笃,更多的是因为叶皇后在那段时间疏漏了褚淀。”
轻抿了一口热茶,雾气氤氲着飘逸出来,拂过顾昭述幽深的眼眸,他继续道。
“换而言之,假若我们将重心稍微偏倚。正是因为叶皇后自小对褚淀若有若无的疏漏,才会导致了他与褚承关系亲密。”
郁迩的目光落在顾昭述轻抚杯壁的细微动作上,接了话。
“只是后来,随着褚淀和褚承年纪渐长,叶皇后也似寻常母亲一般对子女无微不至,而褚淀与褚承之间也彻底生了嫌隙……”
“就算是产后抑郁,持续十年的可能性大吗?”
“所以,”顾昭述定神看着他,面色稍显凝重,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更何况是母亲,叶皇后为何会如此对待褚淀呢?”
默然良久,两人各自思索着,周遭一派静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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