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虽然有许多不合理之处,但林弃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了,最后叹息道。
“不管怎么说,你能回来,无论是于北楚,还是于我而言,都是一大幸事啊!”
“丞相言重了。”郁迩依旧淡淡笑着,眸子里却失了温度,不着痕迹道。
“晚辈出身南郡,能有今时今日,诚然全都仰赖北楚和丞相。”
两人的说话间隙,嬉闹声由远及近,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四处乱跑,最后撞到了郁迩身上。
不知道哪里来的孩子,他轻声询问道,“没事吧?”
那小男孩年龄虽小却极有风度,见撞到了人,当即不敢再疯,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公子,对不住。”
“不妨事。”
郁迩温和道,又看向林弃,“这位是?”
“犬子林敉,见笑了,这孩子野惯了。”
郁迩突然默了默,若无其事问道。
“是哪个敉字?”
说话的却是刚才的小男孩,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眸子里一片纯澈,“米文敉,取太平,安定,止戈之意。”
话音一落,众人都没有注意到郁迩眼中惊涛骇浪一般的晦暗,差点控制不住情绪的外泄,最后他艰涩地挤出一句。
“名字甚好。”
“你的名字也不错。”林弃摸了摸那男孩的头,笑道,“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
郁迩淡淡摇头,轻笑道,“非也,迩字为浅、近之意,父母对我的期望不高,不过希望我能够平稳度过此生。”
“而我如今倒是与他们的夙愿背道相驰了。”
林弃了然点头,“想必令尊令堂也是开明豁达之人。”
郁迩没接话,面上情绪不显。
确实是开明豁达,不然当初怎么会让你登堂入室。
林夫人苏文澜姗姗来迟,对着郁迩歉意地笑了笑,想要带走小男孩。
“阿敉,我们先走,别打扰爹爹和客人聊天。”
阿敉……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十年了吧。
林弃,你怎么敢?!
不料男孩赖在原地,珍宝似的从提着的盒子里捧出一样东西,“这是……从济城带回来的桐花,公子,送给你。”
淡白色的桐花里镶嵌着浅黄色的蕊,芳香恬淡。
男孩眼神清澈纯粹,仿佛倒映了无边的碧海蓝天,容不下丝毫的杂质与黯淡。
“在这种季节很难得的哦!”
恍惚间,郁迩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玉兰花树下的自己。
最后他道,“谢谢,很漂亮。”
第36章 除夕(四):犹疑
那小男孩的背影渐行渐远,纤长的睫毛掩下了郁迩眼底看不懂的情愫,“之前没见过这位小公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弃解释道,“阿敉幼时患有咳疾,他母亲是济城人,济城风水养人,就带他去那边休养了几年,近些日才回来。”
“原来如此。”
~~
顾府书房内,明烛摇曳生辉,笔墨淡香徐徐氤氲,云纹镂花窗微微支起,裹入剪剪寒风。
郁迩神色懒懒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看顾昭述笔走龙蛇处理公务,笑说:“批得这么快,看清楚内容了么?”
顾昭述笔头顿住片刻,随即又重新拾过一本折本,三两笔勾画后又扔到一边。
“耽搁这许多日,这些废纸你是能帮我批了还是能帮我变没了。”顾昭述嗤道,“你也就只会给我找麻烦了。”
“这话不大公道,这怎么能怨我呢。”郁迩悠悠笑道,“你这是迁怒?”
顾昭述逻辑清晰:“不是你非要去那犄角旮旯的寺庙,恬恬会跟去么?”
话到此处,顾昭述声音也低了下来,“恬恬不出事,我能被你祸害得跟着跳崖么。”
语落,屋子里沉寂下来,郁迩也沉默片刻,良久开口:“你我之事,旁人倒无所谓,只是事到如今,也该让江小姐知晓。”
顾昭述眼睫微垂:“我明白,我再想想……”
“咚咚咚。”
书房门倏然被敲响,两人话声渐息,门外传来两人都熟悉的声音。
“昭哥,是我。”
顾昭述登时回神,随即转过头,眼神示意郁迩暂避一避,这么三更半夜的,虽然已经决定要找机会和恬恬谈他和郁迩的事,但绝不是今日。
郁迩岿然未动,恍若未觉一般淡淡看着他。
“灯还没熄,昭哥,我进来了?”
顾昭述微惊,下意识制止道,“别进来!”
声音太过强硬,江逸恬的手搭在半空顿住了。
顾昭述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我待会要休息了,你先走吧。”
以往江逸恬在顾府都是畅通无阻的,发生了那件事后,他们之间的相处难免会发生变化。
起初顾昭述来访江府多次,但都被拒之门外,是因为这样么,昭哥伤心了么?
江逸恬听出他话语里的排斥,半垂着眼睫,眸子里不见情绪,而后也没有管顾昭述的想法,直接推门而入。
顾昭述下意识回眸,见靠背椅上已没了郁迩的身影,心下微松。
“昭哥,我今晚有些睡不着。”江逸恬进门,顺着顾昭述的视线打量了眼四周层层叠叠的书架,边说,“所以想来看看你。”
江逸恬朝他走近,“说起来,出事以后,我还没有机会和你好好说说话。”
顾昭述微微沉默。
“说了不怪你。”江逸恬微嗔。
“是我对不住你。”顾昭述说,“你怎么怨我都是应该的。”
“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往前看,你如果还愿意认我这个义兄,不嫌我,以后我可以为你择觅良人,护你爱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出事。”顾昭述道。
“如果你厌了北楚,我也已经为你寻了些风景秀丽的小城,我在那些地方有房产铺面,还安排训练了许多精锐,我也一定会时刻注意那些想要接近你的魍魉小人,让你能够安宁生活……”
“够了,昭哥。”江逸恬淡淡打断,“我有打算的。”
顾昭述张了张口,还欲再说,江逸恬的视线已经无意识落在了桌案上。
陡然,瞳孔微缩,顾昭述看着江逸恬把那枚玉兰形的玉穗握在手里,直勾勾打量着。
她的语调很轻,“昭哥,你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种东西?”
玉兰花形的,她想起那人身上好闻的玉兰花香,在北楚,送玉穗代表着什么?
缘生情定。
顾昭述身边,何时多了关系亲密得能送玉穗的人?
“是姑娘送的吗?”
“别人送的。”顾昭述应了声,“正好我也挺喜欢,就收下了……”
“昭哥,这玉穗真好看。”江逸恬笑吟吟道,“你能把它送给我吗?”
“不行。”
“可我就想要这个。”
“下回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看的。”顾昭述笑说,“只有这个不行。”
无声僵持了一会,江逸恬先笑了,瘪着嘴把玉穗放下,轻声道,“昭哥变了啊。”
明明以前什么都会给她的。
放下玉穗的瞬间,江逸恬余光瞥见一抹迅疾闪过的白色衣袂。
眸光微凝,抬步就要往前走,顾昭述见她直勾勾看着屏风的方向,心都紧了。
“江小姐!江公子有急事找您!”
倏然间,洪亮的声音划破了房间里的僵持,宋映说话的声音很急,他才离开了一会,回来就听下人说江逸恬直接去了书房,郁先生还在里头啊!不会在里面吵起来吧?
顾昭述连忙道,“府里最近养了只白猫,改日给你玩玩。”
江逸恬歪了歪头,将信将疑,“那昭哥,我改日再来看你。”
等人走后,郁迩从屏风旁走出来,顾昭述心又闷又紧,摊在座椅上。
郁迩眸光掠过窗外,站在他身后一轻一重替他捏着肩,轻声道,“男女有别,你和江小姐一直都这么不设防吗?”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有许多次这样的情景。
“……她是妹妹。”
郁迩循循善诱道,“你们不是一个姓,如果你真拿她当妹妹,那就得保持分寸。”
~~
两日后,三皇子府。
褚淀看着摊在桌案上的资料,陷入了沉思。
资料上显示在朴疏寺建立的那一年,五皇子府突然有一笔巨额的开销,并且金额与朴疏寺建立的资金大致相等,后来五皇子府的这笔开销又忽然被填上了。
深入查下去,发现填上的这笔资金居然是褚承贪污受贿……
褚承,褚郊,朴疏寺……
都连起来了,一切都进展得太过顺利了些。
第37章 除夕(五):国宴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夜,北楚皇朝置办了一场国宴,宴请了西蕃使臣,而皇帝,妃子以及皇子们坐在前台。
阶梯下中央处搭了一座两三米高的楠木戏台,已然进入深冬,台上的歌伶舞姬却只覆着薄薄的几两轻纱,文臣与武将分居在亭台两侧,按照排列位次依序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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