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翎深深低下头,不敢回答。
“阿兄会的。”梅庭月自言自语,“我算看透他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转动湿润的眼珠,目光落在风翎身上:“除了这些事之外,阿兄还做过别的吗?”
不待风翎开口,他又道:“你说实话,别骗我,我还有一把发簪可以用。”
“……”风翎心一紧,如实承认,“还有……当初小郎君寄给寄真道长的书信,全都教明章君扣下了。”
梅庭月轻声道:“虽然信没有寄出去,可后来阴错阳差,寄真还是来了。要是寄真不来,我是不是会被阿兄永远困在府中?”
“不会的。”
风翎安慰他:“将郎君留在府中只是权宜之计,后来如何,郎君也是知晓的:明章君不惜增添自身的刑期,也要为郎君请来仙位,自此以后,郎君就自由了,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可是……”梅庭月的语气有些迷茫,“纵使得到仙位,也只是脱离溪山而已,我还是要永远留在阿兄身边啊。”
风翎闻言,心不由一沉,语气中多了几分谨慎:“郎君的意思是……?”
他唯恐梅庭月不想跟贺琮成婚了,立即劝慰道:“还请小郎君容属下说句僭越的话:此事皆是明章君的过错,郎君若是心中有怨,尽管将他骂一顿、打一顿,他一定不敢还手的。”
“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明章君本无恶意,也只是太过喜爱小郎君而已,还望小郎君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莫要轻弃你们二人的情谊。”
“改过自新……”
梅庭月喃喃:“可阿兄,当真能认识到自己的错处吗?”
他沉默片刻,从山石上站了起来,向风翎深深地作了一揖。
风翎连忙闪身至一侧,避开他的行礼:“郎君真是折煞属下了,你若有任何吩咐,只需告诉属下便是,岂可让属下接受你的礼拜?”
“好。”梅庭月脸色苍白地说,“我想托请风翎管事帮我一个忙,只是这件事也许会连累你受些苦楚。”
“属下为郎君做事,本就天经地义,何谈‘托请’二字?还请郎君但讲无妨。”
“我想请你替我试一试阿兄。”
……
风翎心情沉重地走进了院中。
仆夫已经备好了马车,贺琮穿着大红婚服,正欲上车前往寒花苑,寻找梅庭月。
风翎径直走到马车前,重重地跪了下来:“属下参见明章君。”
贺琮心情很好,见到风翎下跪,还与他玩笑道:“令节未至,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风翎并未起身,而是匍匐下去,向他叩首道:“属下不敢。属下有罪。”
贺琮笑意隐去,淡淡说道:“什么事?”
风翎:“方才小郎君找到属下,以性命相要挟,逼着属下不得不吐露实情。”
“小郎君问属下,府门是否在平日也能开启,还有您受伤的消息是不是您自己故意走漏风声的,属下无法,只得承认,小郎君得知真相后,他……”
贺琮面色骤变,单手提起风翎的衣襟:“妙妙怎么了?”
“他非常生气。”
风翎神情紧张,浑身紧绷着:“他最生气的一点,莫过于您罔顾二公子和三公子的性命,命他们前去岸狱镇压暴动,将他们置于危险之中。”
贺琮闭了闭眼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妙妙还说了什么?”
“小郎君还说,他对您非常失望,想要取消婚——”
最后一个“礼”字还未说出口。
风翎便感觉到胸前一阵剧痛,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瞬息飞出几丈之外。
他重重落在地上,咳出一口血,艰难地解释道:“明章君……属下、属下实在无法,当时小郎君举着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属下只能……”
贺琮冷漠地打断他:“你办差不利,不必置辩,自行去岸狱领罚,割舌、削足。”
风翎满脸焦急:“明章君!”
贺琮再无空理会他,匆匆登上马车:“快,去寒花苑。”
车轮疾速转动,只是未等走出几步,仆夫猛地拉住缰绳,喝停了白马。
“吁——”
车厢一阵晃动,贺琮五内如焚地掀开车帘,正欲呵斥,瞳孔却骤然一缩。
躲在门外的梅庭月走了出来。
方才贺琮所说的话、所做的事,已然一点不落地被梅庭月听得一清二楚。
贺琮的手紧紧握住车沿,身体跟着马车剧烈地晃了晃,面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妙妙。”
梅庭月无视了他,快步经过马车,扶起了地上的风翎:“对不起,风翎管事,我果真连累了你。”
“属下不要紧……”
风翎捂着剧痛的胸膛,咳出一点血沫,苦笑着摇了摇头:“小郎君,还请你不要对明章君失望,明章君只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打伤属下,他……”
梅庭月睫毛垂落,渐渐被泪水浸湿,轻声开口。
“可我怎么能不对阿兄失望呢?”
登下马车的贺琮身形蓦地僵滞。
“若是阿兄方才表现出悔意,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可以证明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过错,我也不会如此失望。”
“可阿兄没有后悔将九郎和锦意置于险境,而且明知你情非得已,才不得不对我袒露实情,却还是将罪责怪在了你的头上,甚至要对你处以割舌和削足的酷刑。”
“正如他肆意惩罚九郎和锦意。”
梅庭月缓缓转过身,眸中盛着盈盈泪水,那泪光如同利箭,瞬间刺穿了贺琮的心。
“阿兄,九郎和锦意跟随你那么多年,你即便对他们没有手足之情,也该顾念他们的功劳和苦劳,可你没有,九郎伤得那样重,两条腿几乎变成了黑色,你却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而他们受到这么重的惩罚,只是因为同我亲近而已。”
“你若有怨,为什么不罚我呢,是因为对我有愧疚吗?”
“当初我并不爱你,你却一定要骗我为你献身,你愧疚了?可我觉得你也没有,你甚至十分享受,否则你今日就不该有颜面与我成婚。”
“阿兄,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向我坦白,但你没有。方才风翎管事向你汇报,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不过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你不可能抓住这次机会。”
“因为……这就是你真正的性情,你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而已,让你悔过,才有违你的本性。”
贺琮面孔彻底失去了血色。
一时间,他方寸大乱,全然维持不住冷静的神色,宛如天上仙人一朝跌落凡尘,目露惶然地走向梅庭月:“对不起,妙妙,一切都是阿兄的错,阿兄不该瞒着你的……”
“伤害妙妙的心,绝非阿兄的本意,阿兄只是太过喜爱妙妙,才不想在你面前露出阴暗的一面,唯恐你会不再喜爱阿兄。”
“是阿兄糊涂,阿兄真的知错了,阿兄可以跟风翎道歉,也可以跟九郎和锦意道歉,阿兄还可以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倚仗自己的身份惩戒他们,也不会再阻拦他们跟你亲近。”
“妙妙,求你,别生阿兄的气,阿兄一定会改的……”
他走到梅庭月面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只虚虚环着他的腰,生怕招致他的反感。
梅庭月没有推开贺琮,却也没有抱紧他。
他低下头,轻轻地说:“我很迷茫,阿兄。”
“尽管你骗了我,还如此苛待锦意和九郎,但我无药可救,依旧很爱你,只是……”
喜欢阿兄是真的,对阿兄的失望也是真的。
他真的能和阿兄成婚,与阿兄永生永世在一起吗?
过去,他对此从未有过质疑,只是想到能和阿兄永远在一起的,他的内心就充满了愉悦和欢喜,甚至对他们的婚礼迫不及待,可现在,这种期待却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他甚至会感到一丝冷意。
梅庭月缓缓抬头,注视着贺琮的双眼,对他说。
“既然可以随时打开府门,那就放我出去吧,阿兄。”
“给我一段时间,让我……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婚事。”
第67章
是夜。
丽娘率领一众婢女,连夜为梅庭月收拾行李,满满当当地装了十几辆马车。
然而贺琮送来的聘礼,马车上一样都没装,因为梅庭月不允许她们打开聘礼的箱笼。
按照单子清点的时候,丽娘的表情迷茫极了。
她不明白,明明白天的时候,小郎君还在高高兴兴地试穿婚服,对即将到来的婚礼充满了期待,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负责打听消息的小婢女回到了寒花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大伙听。
听闻风翎被贺琮踢得吐了血,丽娘心中既悲哀,又不忍,同时也对贺琮生出了一丝怨气。
其实在侍奉梅庭月之前,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贺琮御下甚严,院中的规矩和刑罚都甚是严苛,所以他们做事素来谨小慎微,唯恐自己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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