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庭月浑身是血,几乎哭晕过去,啜泣着躲到了曲涉冰身后。
曲涉冰脱下外袍,给梅庭月披上,简单为他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没有为齐锦意所伤,才回过头去,与齐锦意对峙。
“三弟。”他冰冷地说,“你过火了。”
齐锦意变回人形,毫不在乎曲涉冰的训斥,反而是对他身后的梅庭月笑了笑:“你以为躲在二哥身后就安全了?你怎么就不想想他为什么不怕我?”
“这当然是因为二哥也不是人。无论是他,还是大哥,亦或是整座别业的人,他们全都不是人,而是和我一样,是鬼。”
“被你视为依靠的二公子,他的真身是一具骷髅,比我也好不到——”
他话音未落。
梅庭月晕了过去,被曲涉冰接入怀里。
因受惊过度,梅庭月发了高热。
噩梦连连之中,他一直在说胡话,说他害怕,他好想寄真,祈求寄真快来接他。
贺琮衣不解带地照顾梅庭月数日,直至梅庭月病愈,才语气淡淡地吩咐:“叫锦意来。”
齐锦意脸色阴沉地来了。
进屋之后,他先是往床上瞥了一眼,见梅庭月气色好转了许多,才垂下眼睛,向贺琮行礼:“大哥。”
贺琮一句话不说,重重地掌掴他一耳光,将他的脸扇歪了,脖子里发出骨骼断裂的响动。
接着,他又一脚踹上齐锦意的胸膛,将他踹翻在地,口中吐血不止,才回过头去,轻声细语地对梅庭月说:“如何,庭月,我这样惩罚他,你心中会痛快些吗?”
但梅庭月并无复仇的痛快,唯有深切的恐惧,他惧怕贺琮狠辣的手段。
贺琮见他脸上没有笑意,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命人调查了梅庭月入府那晚的经历,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十五这日,他决定出府,亲自将安平世子抓回来,做成人彘,为梅庭月出气。
贺琮派曲涉冰陪梅庭月去夜市上转一转、散散心。
二人乘马车下山,来到夜市。
重见人间灯火,梅庭月神色恍惚,怔愣许久,他忽然流下了眼泪,揪住曲涉冰的衣袖。
“二公子,求求你,放我走吧。”
他一边哭着,一边向曲涉冰哀求:“我求大公子放我离开,可他一直不答应我。我没有别人可以求了,只能来央求你……”
“二公子,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你从一开始就警告我尽快离开,也是为了我好,只可惜我那时没有听你的话,真的很对不起……”
曲涉冰沉默良久,取出帕子,为他擦去眼泪。
“你无须自责,就算你那时立即听从我的劝告,你也离不开别业。”
他向梅庭月解释了两件事:其一,府门只有每月十五和清明节才会打开;其二,只有贺琮有权打开府门,未经过他的允许,任何人都打不开大门。
“我可以放你离开,但不是今日。”
曲涉冰说:“你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离开,不然大哥有的是办法抓你回来。”
“你姑且再忍耐一段时日,我去做些准备,下个月十五,我放你下山。”
“今夜回府后,为了骗大哥放下戒心,还请你假意顺从他,无论他对你有何种期待和要求,你都要尽量满足他。”
“梅郎君,你能做到吗?”
梅庭月眼尾挂着泪珠,眸子里却生出光亮:“多谢二公子,我可以的。”
只要能逃离溪山,无论什么苦,他都可以吃。
为了假装柔顺、交好贺琮,梅庭月从夜市买了一块玉瑗回来,送给了贺琮,作为贺琮救下他性命的谢礼。
贺琮果然被取悦到了,当即将玉瑗系在腰间,笑着说道:“我也为庭月准备了礼物。”
安平世子被五花大绑地抬了上来,眼神惊恐,口中发出“呜呜”声,惊惧地望着他们。
贺琮取过一把小刀,将刀柄放入梅庭月手中:“来,庭月,我为你抓来了仇人,他的命是你的,你想怎样折磨他都可以。”
梅庭月既吃惊又害怕,连连后退着:“我……我不敢。”
“也罢,庭月素来心慈,即便面对仇家,也做不到出手伤人。”
贺琮笑了笑,拿回小刀:“还是由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劳吧。”
他叫梅庭月去帘后等着,隔着厚重的帷帐,梅庭月看不见那边发生了什么,却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安平世子的惨叫声亦不绝于耳。
鲜血流了一地,顺着帷帐下的缝隙缓缓流淌过来。
安平世子渐渐没了声息。
贺琮擦净了手,换了身衣服过来,朝梅庭月露出浅浅的笑意:“我们走吧。”
他只字不提世子的生死,梅庭月强忍着恐惧,小声发问,他也只是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放心,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二人回到贺琮的书房。
贺琮从书案下取出梅庭月的家书,笑问道:“我见信中提到,你的家人称你为‘妙妙’,妙妙是你的乳名吗?”
他丝毫不遮掩自己早已代拆书信的事实。
可梅庭月岂敢不满,怯怯地点头:“是的……”
贺琮:“我能叫你‘妙妙’吗?”
梅庭月为了顺着他,又点了点头:“只要大公子喜欢。”
“我自然喜欢。”贺琮轻笑一声,温声唤道,“妙妙。”
“嗯……”梅庭月勉强冲他一笑。
“我年长你几岁,从今往后,你可以唤我‘阿兄’。”贺琮说,“妙妙,你不妨这就叫叫看?”
梅庭月垂下眼睛,声音很轻:“阿兄。”
因这一声“阿兄”,贺琮满心愉悦,专门命人取出珍藏的佳酿,与梅庭月共饮。
梅庭月只喝了一点点,贺琮却喝了很多,有些喝醉了。
他将梅庭月抱到自己的腿上,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问:“妙妙,阿兄可以亲你吗?”
“……”
这个刹那,梅庭月想起了寄真,又想起了曲涉冰告诫他的话,心中生出一股悲凉,却是不得不点头。
“……好。”
他闭上双眼,感觉到贺琮的双唇落在自己的唇瓣上,鼻尖不由一酸。
对不起,寄真,对不起……
-
贺琮没有很过分的举动,依旧仅限于亲一亲、抱一抱梅庭月,梅庭月也就最初的抗拒,渐渐变成习惯和麻木,在贺琮面前愈发地温顺。
梅庭月借口自己想要念书,天天待在藏书楼中,也确实是从早到晚地读书。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幽怨与恐惧遗忘在心底,获得片刻的喘息之机。
而且,藏书楼还有曲涉冰在,这无疑给了梅庭月很强烈的安心之感。
他和曲涉冰共用一间静室,起初,两人各坐一隅,后来梅庭月就慢慢挪到曲涉冰身边,和他挨着坐。
梅庭月身心疲惫,又在曲涉冰面前很放松,经常书读到一半就睡着了,脑袋一歪,倒进了曲涉冰怀里。
曲涉冰手一顿,神色中浮现出一丝迟疑,每每都静坐不动,任由梅庭月靠着自己睡觉。
最开始的一两回,梅庭月还觉得很不好意思,次数多了,他就悄悄观察曲涉冰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就自行躺了下去,枕着曲涉冰的大腿睡觉。
齐锦意来过一次。
他声称自己是来找书的,却也不见他拿书,反而直奔静室而来,一推门,目光直落在梅庭月身上。
看见梅庭月满心依恋地枕着曲涉冰睡觉,齐锦意的脸色奇差无比,回到院子里就砸了满屋的摆设。
梅庭月对曲涉冰越来越依赖、越来越眷恋,看着曲涉冰的眼神也一日胜过一日柔软。
他分明惧怕着、憎恨着三川别业的一切,却独独依恋曲涉冰。
曲涉冰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在梅庭月面前展露了真身,提醒梅庭月,他不是人,而是可怕的邪祟。
但梅庭月没有被他骷髅的模样吓到。
反而轻柔地握住骷髅的手骨,软声说道:“别担心,九郎,我不怕你的,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好,在我心里,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骷髅沉默无言。
他甚至叫他“九郎”。
还说不怕他,觉得他和其他的妖鬼不一样。
可他最畏惧的偏偏就是梅庭月不怕他。
因为就在刚才那个瞬间,他生出了一丝喜悦的、却也是相当恐怖的念头。
他喜爱梅庭月。
而且与贺琮一样,不想放梅庭月离开了。
……
终于,下一个十五到了。
曲涉冰假意陪梅庭月逛夜市,实则是准备放梅庭月离开。
夜市很热闹,曲涉冰牵着梅庭月的手,带着他在人群中穿行。
街上的百姓比平时还要多,梅庭月无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是潭州举办太平清醮在即,而清醮请来的高功正是寄真。
寄真竟然来潭州了!
梅庭月的面上瞬间焕发出光彩,激动地拉着曲涉冰的手:“寄真……寄真来了,我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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